忽然,殿门被从外撞开,满朝文武吓了一跳。
萧酌清抬头,就见门外肃立的仪仗和护卫竟倒成一片。
缓缓荡开的殿门外,他见到了那位少年君王。
凤元羲。
殿外烛火幽微,他身服衮冕,半张脸沉在黑暗里。
那声闷响,是守门的廉王亲卫发出的。
他倒在殿门上,猛地将门撞开,一头栽在金槛前,一抬头,满脸的血。
惊了廉王钧驾,亲卫不敢出声,一个劲地磕头叩罪。而他身后,少帝满不在乎地抬起腿,跨过门槛,又跨过他,旁若无人地朝着龙椅走去。
玄黑的衮服在灯火下金光流转,逶迤宽大的龙袍下,是瘦长清癯的少年身躯。
他走得很稳,额前的冕旒发出东珠碰撞的清脆声响,大殿中安静到落针可闻,步履与珠玉声都格外清晰。
冠冕之下,萧酌清看不清少帝的面容,只能看见冕旒下锋利的颌骨和丰润浅淡的嘴唇。
隔着重重人影,少帝与他擦身而过,垂旒摆动的一瞬间,他看到了一双乖戾冷郁,沉在眉骨阴影下的凤眼。
陛下真的痴了吗?
发了十年痴病的人,怎么会一夜之间忽然手刃廉王,又提着染血的剑虎踞邺水,让王远的叛军不可寸进一步?
少帝的背影走远了,萧酌清探究的目光落在他骨骼嶙峋的背脊上,像是在看自己迷雾中的前路。
与方才廉王入殿不同,这位君王踏上御座,却没有一个官员跪下行礼。
众人面面相觑,都在偷看廉王的脸色。
而那位君王则目中无人地往高台上一坐,拿起一枚硕大的甘棠,咔地一声掰开,咬了一口。
“咔嚓。”
随着凤元羲吃水果的声音,廉王舒展眉目,哈哈大笑了起来。
“陛下饿了,就请陛下先吃吧!”他笑着举起杯。“诸位入座,本王代陛下与诸君共饮!”
门口受伤的护卫被飞快拖走,殿门重新关闭,夜宴热热闹闹地开始了。
祝词、敬酒、恢弘壮丽的雅乐、眼花缭乱的歌舞。
萧酌清自酌自饮,并不像旁人一般离座应酬。
他知道,萧家是清流门第,他父亲叔伯更是出名的疏狂雅士。他今天能来,已经让廉王足够惊喜,若再做任何多余的举动,反要引人怀疑。
于是他留在座上。有人来攀谈,他就简单应付,一批批朝臣进士结伴去向廉王敬酒,他视若无睹。
只是偶尔抬眼时,他会掠过人头攒动的廉王座前,看向高台尽头的御座。
陛下吃完了梨,又饮了半壶酒。桌上的菜色一直在换,他似乎也没有喜好,摆着什么就吃什么。
满殿人声鼎沸,他身边却只有一个身形佝偻的瘸腿老太监。
他叫罗合裕,从前是先帝身边的秉笔太监。先帝去后,他跟了今上,官职没变,但早没人把他当公公了。
毕竟陛下有疾,无力执政,连宫中最低等的内侍也不会把他放在眼里,更别提他身边的奴仆。
萧酌清沉思,指尖在茶盏边缘打转。
再抬起眼,御座上居然空了。
……空了?
萧酌清一愣,眼看着刚才还坐在那里用膳饮酒的君王,居然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凭空消失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