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澄自晋阳时便养成了午憩的习惯,而他的小女史恰巧也有着同样的习性。
暖阁里炭火刚换过,高澄褪去外氅鞋履躺下,被褥初盖时的冰凉令他极不舒服。裹紧还是觉得冷,他烦躁地翻了个身,目光落在了床尾小榻那个小鼓包上。
“过来。”
小鼓包坐了起来,有些茫然地望向他。
见她不动,高澄有些不耐,稍微提高了声音,“过来。”
陈扶依言走到他榻前,高澄眼半睁不睁的,掀开被角示意她钻进去。
将想象中的‘人体火炉’带进怀里,下一秒——
“嘶——!”
高澄眼睛倏地睁开,彻底清醒了,“你怎么比我还冷?”
“因为大将军喝了羊汤,我吃的是鱼?”
他嗤笑一声,裹住刚碰到的小冰手,啧了声,将整个人圈进怀里,嘴里不忘数落,“你阿耶也不知给你多穿点。”
身体里成年人的灵魂让她本能地挣了挣,但挣不动,旋即释然——在高澄眼里,自己不过是个孩童,那便就当孩童。
怀里的小冰疙瘩渐渐暖和过来,没一会儿就传来了均匀的呼吸声。
陈扶在冷香和暖意中沉沉睡去,醒来时被窝里只剩她一人,她起身理好衣物发髻,轻手轻脚回到内堂。
高澄正与斛律光交谈,见她出现,未停话语,只屈指在砚台上轻点两下。陈扶会意,挽起袖口开始研墨。
斛律光身着戎装,向高澄禀报着京畿禁军巡防要务。作为亲信都督兼左卫将军,禁军调动皆由他奏请高澄定夺。
陈扶垂眸研墨,耳朵听着条理分明的各城门戍卫轮值、武库核查等事,高澄时而追问细节,时而下达指令。
斛律光得令抱拳离去,身为尚书左丞的崔暹已捧回新文书。
高澄接过他递来的吏部考功簿,一边翻阅一边与崔暹商议官员迁黜。作为中书监,他实际执掌着宰相之权,中书省机要事务皆需他过目。
理完吏部,又开始翻奏表,新翻开的奏表是临淮王元孝友所呈。高澄快速浏览着关于调整邻里编制以增加赋税的建议,“将二十家为一闾改为百家为四闾,岁增赀绢二十四万匹……倒也算是富国安人之道。”
一直在瞄着的陈扶已看到后续内容,实在没忍住,撇了撇嘴。
元孝友竟以“举朝略是无妾,天下殆皆一妻”会导致“奸淫之兆兴”为由,奏请官员都强制纳妾:王公一品娶八,通妻以备九女;二品备七;三品、四品备五?
直白点说,就是男人会出去寻欢,是因妾纳得太少?
高澄瞥到她表情,抬眉,“稚驹在想什么?”
陈扶语态纯然,如同分享孩童的烦恼:“稚驹在想,昨日休沐,我同阿耶说馋脍鱼莼羹的滋味。阿耶却说家中吃食样样俱全,外头的有何可馋。”她微微鼓起脸颊,“可家里便是有再多吃食,也不如外头的新鲜呀。”
她借‘馋吃食’暗讽‘馋女色’,说者仿佛无心,听者却立时意会。高澄与崔暹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笑意。
高澄故意逗她:“依稚驹看,怎么才能不惦记外头的吃食呢?”
陈扶一脸天真:“除非。。。。。。吃外面的要挨打。知道会挨打,自然就不敢惦记了。”
“哈哈哈!”高澄被她这稚气又犀利的比喻逗得大笑,提起朱笔,在元孝友奏表上‘妻妾之礼废,则奸淫之兆兴’那句旁,批下四个铁画银钩的字:此理不通。
整个下午,陈扶照旧看着官员人来人往,治书侍御史来请示律令修订,御史中丞呈报官员监察要情,度支尚书禀告财政赋税收支,七兵尚书请示军务……他于军事、禁卫、机要、人事各大系统之间,听断如流,决策果决,将纷繁复杂的政务一一厘清,将那庞大的权柄,牢牢握于掌中。
墨条在指下磨得只剩指头肚大小时,主客令入内禀报,新抵邺城的南梁使臣已至宴厅候见。
高澄闻言放下手中朱笔,起身任苍头奴为他整理袍服,一面伸手臂配合,一面侧首看向仍在案边的陈扶。
“小稚驹,”声音透着兴味,“我们去会会建康来的。”
陈扶乖巧应声,跟上那道红色。
一出堂外,但见漫天大雪如絮翩跹,无声地覆盖着庭除,将东柏堂的层叠飞檐、雕甍画栋尽数染作一片琉璃世界。
待客的大殿多个四角铜兽皆吐着融融暖气,但为赏雪,并未关门。
除了上回那位左辩,多了两个新面孔,皆是熏衣剃面,傅粉施朱的白面小生,虽披着厚裘仍难掩其肤脆骨柔之态,此刻正望着大雪啧啧称奇。
陈扶垂首敛目,以侍女身份跪侍在高澄席侧。
酒过三巡,一新来的南使含笑环视,曼声提议:“如此大雪,不可无诗佐酒啊。我等远道而来,早闻邺下文采风流,不若效古人联句助兴,亦可见北地之才情,诸位意下如何?”
主客令闻言,从容应道:“贵使此言大善!《诗》云:‘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今既天降琼瑶以迎佳客,我等自当吟咏抒怀,以雪为媒,以诗会友,诚为雅事。”
他徐徐起身,双手执起面前酒爵,“在下不才,愿抛砖引玉,为诸君起句,共续雪夜诗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