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呀,吾南边逃来的呀!”那厨子应声,“那菩萨皇帝,非要去那个同泰寺出家呀!官府逼吾缴赎皇帝钱!苍天咧,官儿个个富得流油,不去赎皇帝,吾都吃不起饭了,倒叫吾赎他咧!吾就跑啦。”
话音未落,人群里几个贵游子弟便哄笑起来。
其一摇着麈尾道:“咱们给寺庙捐香火,可都是花自己的钱。原来还能这么来呀,嗳,学着点吧。”这调侃又引来一阵哄笑。
陈扶目光重新锁在面色惨白的梁使身上。
下一句如淬毒的箭矢,直穿其心窝:
“方才贵方曾言,贤良远遁,有德者举族而迁,是为避礼乐之崩坏;却不知百姓亡命,黎庶离乡而渡,又是在避什么啊?”
魏收、温子昇生于当世,长于邺下,不知南梁弊政,找不到破题关键;可她看过南梁史,知晓其短,自然能拿捏攻辩方向。
“自然是避江左之王莽呗!”
“避那吃人的功德钱!”
“避那踏死人的王家公子啊!”
人们纷纷回应,笑声、喊声、嘲讽声交织在一起,南梁左辩身形晃了晃,几乎已跪坐不住。面对‘南朝百姓北逃’这个不争的铁证,任何引经据典都已苍白无力。
高澄爽快够了,向驿馆门前的主客令递了个眼色。
对方立刻板起面孔对着人群,尤其是那厨子和农民方向喝道:“呔!肃静!不可妄议友邦!再言辞过激,便将尔等几个不知轻重的拿下,治罪了啊!”
转向南梁使节,语气转为客套:“贵使见谅!刁民口不择言,不必挂怀。好了,继续,哈,继续。”
陈扶正色道:
“昔宋人卖酒,便是酒香,然犬恶致酸。若君主专于私德,而驭下太宽,必致为官者猖狂无度,贪苛者取入多径,曲钩者反被升进;为求一己之虚名,而将万民推之入水火,岂非世之大恶也?”
“好!!”
“说得好!!”
陈扶正欲趁势再言,却见任胄领着邢邵匆匆赶到。
那邢邵不甚雅观地搔着脖颈径直进场,全然不修边幅,然而一开口,便知水平:
“大道废,有仁义;慧智出,有大伪。过于强调仁义之名时,恰恰是因大伪横行。圣人茂于人者神明也,同于人者五情也。虽绝五情然神无明,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非圣主也。”
“妙!!”高澄拊掌大笑。
“虽五情炽盛,然神明,亦为圣主也。夫善者,非独行之洁,乃天下之利焉。大善在于实效,至德在于安民。应以霸王道杂之,奈何纯任德教,用周政乎?!”
听懂已拍手叫好,有那不懂的发问:“那才子说得啥意思啊?”贵游子弟高声解释:“说得是,谁说有人情味的就不能做圣主?是那种神不清、智不明的糊涂虫才成不了圣主呐!哈哈!”
“他引《道德经》、《周易注》、汉宣帝中兴治世之明言,却不提出处,这才是真正的融会贯通、信手拈来啊!”
又有人窃语:“嗳,那句‘人天小果,有漏之因’,不是达摩祖师与那梁帝所言嘛?”
“是!昔年他家梁帝问达摩祖师:‘朕即位以来,造寺写经,度僧不可胜计,有何功德?’达摩答:‘并无功德。此乃人天小果,有漏之因,虽有——非实!’”
“哈哈哈!当真好机锋也!好个佛国菩萨帝,却留不住真祖师!”
气氛太过热烈,主客令再次出面维持秩序,却拦不住这机锋被点破的叫好声!“子才高才!”“子才好老公!”甚至有激动的贵公子将随身玉佩、簪花解下扔上台去!*
受此气氛感染,一直沉默的温子昇也补辩道:
“为君者性情豪迈,不拘小节,正因其情不累于物,神不滞于形,故能洞察世务,雷厉风行,以霹雳之手段,行菩萨之功德。此方为真正圣王境界也!”
他此言,是明着为高澄辩护。
高澄再次含笑鼓掌,投以鼓励目光。
南梁使节面如死灰,不是不想辩,是真的理屈词穷,难以招架这连环猛攻。右辩年岁尚轻,指向邢邵不忿道:“邢、邢子才来此助力,谁不知他才高,这是欺人……”
“那小女总不算欺负贵使吧?”
看对方无言以对,陈扶神色一正,“贵方既已无言,小女不才,代我方做如下结辩。”
“良田分而平均,则民生惠,”一指张贴《鳞趾格》的榜木,“法度行而有效,则社会安,”从袖中取出一枚永安五铢钱,“钱币发而足值,绢布制而均尺,则市场兴。”
看向黄纸上的辩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