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言这东西,无影无踪,却又无处不在。
她只在平安镇住了大半年而已。
隔壁邻家的娘子,不知从何处听来流言,不许五岁的儿子和她说话。她偶尔出门路过,邻家娘子总是满怀警惕地把儿子抱回家里。
【她家小娘子身上有疯病,少和她搭话……】
夹杂着夏季热气和驴粪蛋气味的乡间土路上,随风飘进耳朵的窃窃私语,说一点不伤人,那是假的。
不过转念一想,嘴长在别人身上,别人说什么她也管不着是不是?
南泱拍走耳边嗡嗡的小虫,顺便把不太愉快的记忆抛开,安然躺平。
她还是希望淮阳侯没有传说中那么狠戾残暴。
淮阳侯没那么残暴,落在他手上的杨县令,也就没那么容易死。
她又想起了那位素未见面却托她递交书信的陆太守。
一郡之守的官职不低,不知能不能从淮阳侯手里护住杨县令。
想着想着,人睡去了。
凌乱而片段的梦里,她回到本家,见过嫡母和两个姐妹,领着阿姆回到自己僻静的小院,关门继续过起习惯的冷清日子。
梦境一转。
从阴暗少光的京城本家内宅,回到烈日炎炎的平安镇。
镇子上自生自灭的日子很穷,但有趣。
就连不怎么尽忠职守、总是偷懒的看门婆子,在她眼里都能觉出趣味。
水边摔得半死不活的年轻郎君,生得极为标准的三庭五眼,悬胆鼻梁。她把人拖上岸,随手替对方擦了擦脸上血污。
十多天前发生的事了。她在梦里依旧觉得,这郎君长得眼熟。
在哪里曾见过他?
梦境突然又一转。
从骄阳似火的盛夏,转回三月初的小阳春。
春日宜采桑。
三月初五当日,一个风暖天晴的小阳春,她在桑林。
正戴着斗笠,学其他乡间少女的姿势,不甚熟练地采摘桑叶,打算回家试试养蚕……耳边传来众少女的惊呼。
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溜溜达达进桑林,大脑袋挨个探进采桑少女们放在地上的竹篮子,毫不客气大啖桑叶。
桑林边倒卧一位沉睡不醒的郎君。
那人锦袍高冠,金钩玉带,一柄长刀挂在腰后,盛装华服下包裹的身躯健壮如猎豹。哪怕是年纪不大的乡下采桑少女,也看得出对方身份贵重不凡。
一群少女好奇又畏缩地围观路边倒卧的年轻贵胄。
南泱拨开人群,把人翻了个面,略查了查。
酒气熏天,原来只是喝醉了。
围拢的少女当中有个嗓音含羞带怯提起,路边容易受凉,要不要把人领回家照顾?但男女有别,这般沉重个郎君,拖也拖不动,如何是好……
如何是好?不就喝醉了酒?
南泱当时手边正好带个牛皮水囊,当即拔开木塞,倒半囊水在那人脸上,把人浇了个湿透,也没管他醒不醒,挎着桑叶篮子走了。
实话实说,桑林边醉客的长相令人印象深刻。
她至今清晰记得,被她泼了一脸的晶莹水珠浸湿浓黑的眉峰,缓缓滑落高挺鼻梁,落入玄色交领深处。
同样是极标准的三庭五眼,眉眼轮廓英挺,线条凌厉,依稀眼熟……
仿佛一道电光闪过脑海。
南泱从梦里扑腾一下惊坐起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