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清理预备
按照外交接待的流程,小王学士将使团迎入驿馆后,需要在此处布设宴席,为远道而来的贵宾接风洗尘;席面上觥筹交错折冲樽俎,大家在表面和乐的氛围下尽情的彼此阴阳,公然发挥一切文学素养,引经据典的发动言语攻击;而宋辽两国之间外交战场上诸多经典案例,也正是在这种皮里阳秋的交锋中诞生的;而今众人旧梦重温,当然要遵循往日惯例,在酒席上好好的做过一场。
如果以往常两国交锋的习惯,多半是大家共同吟咏自己最得意的诗词歌赋,在文学艺术上一较高下,吟风弄月玩赏词藻,于竞争中共同品鉴文章经国之风华;可是如今,在遭遇了欧阳修王安石苏东坡接连几次打击之后,到如今为止契丹人的心态真的也有点崩了;所以这一次他们反复商议,决定批亢捣虚避敌之长,再也不能在文学艺术上丢人现眼,而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丢人现眼——不是,选择另一个角度来发动攻击,重新找回颜面。
而经过多次讨论之后,契丹使团所共同选择的崭新角度,正是《古文尚书》。
如果平心而论,那么这个选择其实还是相当之恰当的,毕竟有秦会之预先透题,他们已经提前知道了太学外辩经的形势;如果他们暴然发难,又有保守派儒生里应外合,所谓天时地利占尽,没有理由不旗开得胜,只要抓住关键一把发难,想必可以瞬间占据优势。
可是,也正如秦会之曾经有意无意暗示过的一样,不同的决策是不好照搬的;如果他们真能把王棣搞掉换一个没啥脑子的货色上来,那么这种突然袭击确有其意料不到的妙用;抓住正统和道德一通猛攻,真的能搞得他们手忙脚乱阿巴阿巴,当场变成一个反应不能的废物——带宋高层的官员是什么个水平,别人不知道,秦会之还能不知道么?
可是,现在的问题是,因为种种机缘凑巧,秦会之到底没能将小王学士给换掉;所以如今的局势,就成了天时地利具备,而唯独人和不那么的对——契丹人是要批亢捣虚、扬长避短的;但现在你真的确定,《古文尚书》是王棣的短板么?
——显然,除了萧侍先这种不问俗事的绝对权贵以外,辽国使团中但凡有那么一点常识的人物,都能立刻发现这个布局巨大的漏洞;而更不妙的是,因为先前萧侍先萧枢密在谈论数次后被秦会之迷惑得神魂颠倒,完完全全相信了这个南朝密探所提供的一切情报,所以契丹使团做的预案基本是一把梭·哈,基本完全将胜负的希望压在了《古文尚书》之上,根本没有做任何多余的备案!
没有预案能怎么办呢?难道要在席面上临时换题,开始重新聊他们并不擅长的诗词歌赋么?我且不说契丹的文人大多无此急智来,就算真有一二高人,在官场上搞什么灵机一动、自作主张,也是非常之冒险的事情;毕竟众所周知,在政治上特立独行、展露风头,是比直接犯错还要更可怕的事情;循规蹈矩面临失败,到底还有大家一同承担,挨鞭子也总有个难友;但要是自己出头办砸了差事,那么天祚帝狂怒的小皮鞭,可就只有他们一人承受啦!
狂怒的小皮鞭还是非常可怕的,所以所有的契丹文人心照不宣,一致决定,他们还是要照老规矩行事——也就是说,继续谈论《古文尚书》!
王棣:??!
“诸位确定。”他沉默许久,缓缓道:“真的要谈论这个么?”
——诸位确定,谈论这个不会被爆杀么?
寂静,尴尬的寂静,然后对面的儒生缓缓开口:
“是的。”
王棣:“……好吧。”
好吧,如果这就是你们的要求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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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侍先极为愤怒。”从驿站折返后,小王学士马不停蹄,立刻找来了他的小小智囊团,将一日的见闻统统倒了出来:“辞别的时候,他甚至拒绝行礼,脸色难看得——难看得——”
他搜肠刮肚,略微不知道该如何形容;因为萧侍先的做法确实是非常、非常、非常的不体面;临别之时他居然坐在椅子上拒绝起身,用某种要吃人的眼光环视四面,看得大宋方面的使臣一头雾水,而契丹方面的文人战战兢兢,几欲昏厥。当然,这种愤怒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哪怕小王学士位了体面已经尽力收着点打了,双方那一场关于《尚书》的辩驳仍然是极为残酷的一边倒——毕竟,你怎么能用三五日临时抱佛脚的造诣,来挑战一个课题组多日的攻坚呢?
小王学士可是《古文尚书》课题组绝对的中坚,躬身亲临了整场尚书大辩论的核心人物;几个文人靠着一点内幕消息就想斗倒对方,是不是也太不自量力了?
输得如此之惨,契丹人大感愤怒,倒也不算什么离奇;但是愤怒得如此猛烈、显露、不体面,仍然大大出乎小王学士的预料,而也正是从萧侍先那近乎扭曲的脸色中,王棣迅速窥探到了一种可能:
“他必定还有后手。”他郑重告诉所有人:“萧侍先的那个表情,绝不会善罢甘休。此人在契丹就是以飞扬跋扈闻名,如今怕也不会是什么善茬。”
“那么,”文明散人问道:“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小王学士微微有些卡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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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好,契丹人的阴谋诡计从来不会隔夜;仅仅当日下午,潜伏的暗子就几乎是迫不及待的跳了出来——先前虐粉虐了十几天的保守派大儒们突然跳了出来,带着门生弟子浩浩荡荡出门,赶着马车冲入汴京文庙,伙同人手砸开庙门,嗷嗷跪伏着开始哭孔夫子了!
说实话这就有点没意思了,契丹人前脚来你后脚就哭孔圣人,但凡有那么点脑子的都能意识到不对;而且,带宋开国百年,哭孔庙这一招早就被先人用过了不知道多少次,新意创意都已经寥寥无几;所谓第一次比做鲜花是天才第二次比做鲜花是蠢才,圣斗士不会被同样的次数击败两次,顶级的权谋奸臣更不会对这种熟烂的套路毫无防备;所以,坐镇汴京的蔡京蔡相公略无动摇,还特意派人告知盟友文明散人,让他也绝对不要惊慌,自己自有办法应对。
——不慌,这一波看老夫操作!
什么操作呢?哎呀这就不能不说到蔡相公宝贵之至的经验了。作为被儒生们抗议多次的老牌权奸,蔡相公在应对这种集体事件上实在是身经百战,见多识广,早就积攒下了一套极为成熟的打法。早在保守派大儒带着人一边哭一边往孔庙里冲的时候,蔡相公的情报网就迅速运作了起来,在文庙四面启动了关键的棋子——负责抄写的博士、负责印刷的作坊、负责贩卖零食的店铺,此时都被全面激活,严阵以待,共同应对这一波强势之至的冲击!
显然,到文庙哭老夫子不可能一哭了事,你得散播檄文散播布帖,公告天下你到底受了什么委屈;传抄檄文当然不能由大儒们纡尊降贵,那就只能花点钱委托附近的抄书博士印刷作坊,顺便吃点零食垫吧垫吧,预备之后翻滚大哭、以头抢地的能量开销。而在这个时候,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就会毛遂自荐,自告奋勇的承担起一切印刷的任务来。
喔不要误会,蔡相公的暗子并不会在私下里搞什么破坏,毕竟印刷品的效果一目了然,任何破坏都会被立刻发觉,反而是得不偿失;事实上,蔡相公安排的人手在服务质量上相当之高,印刷清晰从无别字,甚至还仿造文明散人的先例,每印刷一张檄文,都要在背后附赠一个笑话——不过,他们并没有文明散人的才华,或者说避讳太多,不敢搞政治笑话(唉,你要知道,现在政治上最好笑的角色,就是蔡相公本人),所以只有退而求次,猛搞其余路径,比如说,颜色段子。
当然,颜色段子的格调是低了那么一些,但效果应该可以期待;毕竟生理需求与精神需求同样重要;大家读完檄文满足满足精神需求,立刻就可以翻过来满足生理需求。在冗长哭祭之余激发激发精神,那也是好的嘛!
可是,正是在这样普通的小段子中,却隐藏着至为额度的奸谋——一旦确认加了颜色废料的檄文已经散布开来,蔡相公就会立刻派出衙役,冲进文庙搜查——不是搜查檄文,而是扫黄!
朝廷查抄檄文扣押儒生,那算是玷污斯文毁坏学术破坏了带宋与士大夫共天下的重大传统,必然遭遇强烈反弹;但查抄黄色文件,这在什么地方都翻不出浪来吧?
——怎么,你在孔庙看黄段子还有理了?
儒生赖以震慑上下的工具,不过一招道德审判而已;但只要搞点黄色搞点下流搞点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一桶污水浇下去后大家共沉沦,那么什么道德威慑力,当然从此都消解无踪——蔡京就不信了,保守派的大儒还敢公开站出来捍卫看黄段子的权利!
不止保守派大儒不敢,太学生也不敢,进士也不敢,举人更不敢;实际上带宋只要稍微有那么一点体面的人物,沾到这种事情立刻就要酥成一团,软倒在地,反抗不得——没错,大家私下里都要看点不正经的玩意儿;但以现今的风气,这玩意儿一旦公开,那可就是千斤都打不住的社死了!
靠着这一招,蔡京解决过不知多少自以为是,要做不平之鸣的士人;堵不住嘴就堵□□,抓住了□□也就抓住了一个人的大脑。为了朝政被迫害还可以算忠贞义士,为了□□被毒打就只能是满汴京城的笑话——一个笑话还有什么煽动力?
有此前车之鉴在前,蔡相公简直是成竹在胸,略无惊慌;他直接向散人做出了保证:
“雕虫小技,徒增笑耳,又值得什么?散人不必惊慌,区区小事,老夫弹指即灭。”
对于这一点,散人还是非常之有信心的。所以他含蓄一笑,与蔡相公彼此对视,充满了对专业能力自信的默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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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说,”
蓬头垢面的秦会之站立于大儒面前,只是看了一眼面前的文字,就觉得两腿发软,站立不稳,只能咽下一口唾沫,才勉强挤出后面的话:
“你说,这就是你们印出来的檄文?”——
作者有话说:预备与秦会之正面对决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