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依旧待在原地,背对着刚升起不久的太阳,身下的影子在裂痕旁斜斜延伸。
他没动,也没走,就跪坐在那堆乱石上,双手撑地,指节白,像一尊被凿出来的石像。
风从山谷那边吹过来,带着炊烟的味道。
我没看他,只望着远处。村口那户人家的灶火已熄,隐隐有灰烬飘出,一个孩子卷着裤腿、沾着泥脚跑过院门提着水桶。老狗翻了个身,耳朵轻抖后又趴下。渡口处,船解开了第二道缆绳,船夫蹲在船头,眼头闪着一点红光。
“你族十位长老用命换你活下来。”我说,“他们撑起护界壁时,不是为了让你百年后还跪在这儿,攥着一把烧不掉的恨。”
他肩膀颤了一下。
“你说你要仇人的命。”我转过头,看着他的侧脸,“可你有没有想过,若你真杀了他们,那一夜的火就能熄了吗?你族人就能回来了吗?”
他没抬头,喉咙里滚出一声低笑,沙哑得像磨刀。
“你不明白。”他说,“我不是要他们死。我是要让他们知道,巫族不是没人了。”
“那你现在告诉谁?”我问,“告诉那些已经死了的人?还是告诉这片地?告诉这口裂开的山?”
他猛地扭头盯住我,眼里全是血丝。
“我活着,就是告诉他们!”
“可你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我声音不高,“是为了让他们看见你没死,还是为了记住他们是怎么死的?”
他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
风吹过崖台,把他的兽皮衣角掀起来一角,焦黑的边沿簌簌作响。他胸口那块炭化的皮肤随着呼吸微微起伏,像是底下藏着一团压不住的火。
我慢慢走到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盘膝坐下。石头凉,硌着腿,但我没动。我不看他,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前方一块凸起的岩脊上。那里有只蚂蚁正拖着一片比它身子大两倍的叶子,艰难往上爬。叶子滑下去一次,它又拉上来;再滑下去,它再拉。来回三次,终于翻过那道坎。
时间一点点过去。
阳光渐渐暖了,照在肩头,有些烫。村里的鸡叫了一声,孩子追着喊起来。渡口传来号子声,船离岸了。
他一直没动,但手松开了,从紧握成拳,变成摊在地上。额头抵着石头,肩膀微微塌下去一点。
“你说……”他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他们真的……不想报仇吗?”
我没回答,只问:“你记得那天最后看到的是什么?”
他沉默了很久。
“是火。”他低声说,“天都红了。祭坛在塌,长老们的血渗进地里,护界壁一层层亮起来。我听见他们在念咒,声音越来越弱。最后一个倒下时,手还抬着,指尖对着我藏身的方向……然后火落下来了。”
“但他们把你护住了。”我说。
“可他们死了。”
“是。”我点头,“他们死了。可你也活了。而他们选择让你活,不是让你去死,也不是让你替他们继续烧这一把火。”
他喉结动了动。
“你以为我不想放下?”他咬牙,“可我一闭眼,就是那晚。我睡不着,也不敢睡。我怕我睡着了,就把他们忘了。我怕我活得久了,就连恨都变得不像样子。”
“所以你就用恨来记他们?”我看着他,“用恨来证明你还活着?”
他没说话。
“可活着的人,不该只有恨。”我说,“你看那边。”
我指向村落。
“那个烧香的孩子,他知道娘没了,但他每天早上还是会把灶膛扫干净,会喂鸡,会帮邻居挑水。他不记得痛苦吗?记得。可他也记得她最后的话——‘好好活着’。所以他活,不是为了重复那一天的冷,而是为了让那一天的暖,还能再烧一阵子。”
我又看向渡口。
“那个船夫,他答应过要把骨灰送回去。三十年了,每年清明都准时点灯。他没去杀当年踩断他腿的妖兵,也没冲进妖域拼命。他守的是自己的诺言。这不是软弱,是另一种硬气。”
风停了一下。
他抬起头,脸上尘灰混着汗,划出几道痕迹。
“你说这些……是想让我也变成这样的人?”
“我想让你想清楚。”我说,“你是要当一个背着火走路的人,还是一个能让别人借光取暖的人?”
他盯着我,眼神里还有挣扎,但不再像之前那样锋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