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把崖台上的灰土卷起来,又缓缓落下。阳光斜照在裂痕边缘,石头泛着微白的光。他仍坐在那里,背脊靠着一块凸起的岩壁,双手摊在膝上,掌心朝天,像是托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我未动,也没说话。太阳升得更高了,肩头的暖意渐渐渗进衣袍。远处村落的鸡鸣断了,孩子跑远了,船已驶出视线之外。老狗趴着不动,耳朵偶尔一抖,像是梦里听见了脚步声。
他的手指忽然蜷了一下,指甲刮过石面,出轻响。
“你说……”他开口,声音干涩,“那些长老用命护我出来,是想让我活下去。”
他顿了顿,喉头滚动:“可他们若知我不去报仇,会不会觉得,我辜负了他们?”
我没有回答。这话不是问我,是他问自己。
他低下头,盯着手心那道旧疤——深褐色,扭曲如树根,从指缝一直延伸到手腕内侧。那是火夜留下的印记,也是他活下来的凭证。他用另一只手慢慢抚过那道伤,动作很轻,像怕碰疼了过去的自己。
“我记得最后一个长老倒下时的样子。”他低声说,“他没看我,眼睛闭着,嘴角却在笑。血从他胸口流出来,顺着地缝往我藏身的方向渗。我不知道那是不是故意的,但我爬出来的是候,踩的就是那条血路。”
风吹过耳畔,带起一丝凉。
“我以为只要我还活着,他们的牺牲就有意义。”他声音低下去,“可现在我想,如果我只是带着恨火,那我和那些死在火里的人,有什么区别?”
他抬起头,看向远方。炊烟还在升,一缕接一缕,连成淡灰色的线,飘向天空。田埂上有个人影弯腰除草,动作缓慢但不停歇。一只鸟飞过屋顶,落在晒谷架上,啄了几下空架子,又扑翅飞走。
“你昨天说的那个孩子……”他忽然转头看我,“他娘死了,他还扫灶、喂鸡、帮人挑水。他是记得痛,但也记得她最后的话——‘好好活着’。”
我点头。
“可我呢?”他喃喃,“我记住了火,记住了血,记住了他们在塌陷的祭坛上念咒的声音。但我有没有记住他们活着时候的样子?有没有记住他们在春天教我辨草药,在夜里给我讲故事?”
他闭上眼,眉头紧锁。
“我一直在想怎么让他们知道巫族还有人。可从来没想到……他们其实已经知道了。他们用自己的命,换来了我知道。”
沉默压下来。
良久,他睁开眼,目光落在面前那道裂痕上。深不见底,边缘焦黑,像是大地被烧穿了一块皮。这里曾是巫族最后一道护界壁的中心,如今只剩残迹。
“我怕。”他忽然说,“我不是不怕报仇,我是怕忘了他们。”
“所以你就用恨来记住?”我问。
他没否认,只是摇头:“我不知道别的办法。我以为只有恨能撑住我不倒。可今天早上,我看那个孩子提水桶跑过院门,他脸上有泥,也在笑。我就想,他也能记住娘,但他不是靠恨。”
他抬起手,摸了摸额头,动作迟缓,像是第一次认真感受自己的脸。
“你说……如果我不去杀那些人,是不是就等于背叛了他们?”
“如果你去了,”我说,“就能让那天晚上重来一次吗?能让火熄掉?能让长老们站起来,重新教你认草药?”
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仇恨能让你有力气站起来,但它也会拖着你往下沉。”我说,“它会让你眼里只有仇人,看不见别的东西。你会忘了饿,忘了累,忘了太阳什么时候升起。到最后,你不再是巫族的遗孤,你只是个背着火走路的人,走到哪儿,烧到哪儿。”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可我除了这个,还会什么?”他声音哑了,“我从小学的是战咒,练的是杀术。我没种过田,没修过屋,没送过骨灰回家。我能做的,好像只有报仇。”
“那你现在还想去吗?”我问。
他没答。过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不想变成那种人……走到哪儿都带着火,烧别人,也烧自己。”
“那就别去。”我说。
他抬头看我,眼神里还有挣扎,但不再锋利。
“可我该怎么活?”他问,“我不报仇,也不死,那我算什么?一个逃出来的废物?一个忘了祖宗的懦夫?”
“你算一个活下来的人。”我说,“不是为了重复那一夜的火,而是为了让那一夜没能熄灭的东西,继续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