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缓缓起身,衣袍被风带起一角。脚下碎石轻响,我朝他走去,脚步不急不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眼望我,神情不再挣扎,只是安静。
“你想活下去。”我说,“那就从这里开始。”
我没有说“走出崖台”,也没有说“面对人群”。这些话不用讲。他已经跪过那一地,额头触过焦黑的裂痕,那是告别,也是。现在要做的,不是再听一遍道理,而是踏出第一步。
我转身,面向山谷下方。村落就在不远,炊烟如线,田埂上有人弯腰除草,晒谷架旁的老狗翻了个身,耳朵抖了抖。一切都和刚才一样,可又不一样了。
“走吧。”我说。
他迟疑了一下,跟在我身后半步距离。脚步有些僵,像是不习惯走在平地上。我们沿着山道下行,石阶被晨露打湿,踩上去微滑。他伸手扶了下岩壁,掌心在粗糙的石头上蹭了一下,又收回。
到了村口,几个妇人正在井边打水。木桶放下,辘轳转动,出吱呀声。她们看见我们,动作顿住。一个抱着孩子的女人立刻把孩子往怀里搂紧,另一个迅提起水桶往家走,门“砰”地关上。
议论声低低响起。
“那是……崖上那个人?”
“听说是巫族剩下的。”
“他来这儿做什么?”
没人高声说话,但眼神都聚了过来。有老人坐在屋檐下晒太阳,原本闭着眼,这时也睁开了。孩子们原本在土路上滚铁环,这时也都停下,躲在大人身后偷看。
我停步,站定在村中空地上。他站在我侧后方,头微微低着,双手垂在身侧,指节白。
我没有回头看他,只开口:“此人非敌,乃巫族最后血脉,已放下战意。”
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让周围人都听见。
一个拄拐杖的老者慢慢站起来,走到前面。他是村老,脸上皱纹深如刀刻,眼神却清明。
“你说他放下了?”老者问,“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没有带武器,也没有杀器。”我说,“他若要复仇,不会等到现在。也不会站在这里,任你们看着。”
老者盯着他看了很久。他也抬起头,迎了上去。两人对视片刻,老者终于叹了口气。
“巫族的事,我们都听说过。那一夜的大火,烧塌了天,也烧断了路。可活着的人总得走路。你既然不想再烧,那路就还在。”
他说完,转身对旁边一个年轻人说:“去把修渠的伙计叫回来,让他也去。”
那人愣了一下:“让他去?”
“对。”老者说,“一块搬石头,一起吃饭。是人是鬼,干几天就知道了。”
我没有再说什么。这就是最好的回应。
他站在原地,似乎没反应过来。我轻轻拍了下他的肩。他一震,抬头看我。
“去吧。”我说,“从搬一块石头开始。”
他点点头,脚步缓慢地朝水渠方向走去。那里已有七八个村民在挖土、运石。见他来了,动作都顿了一下。没人招呼他,也没人赶他走。
他走到一堆石料前,弯腰抱起一块,稳稳走向渠基。石头不小,压得他肩膀下沉,但他没停。一趟,两趟,三趟。汗水顺着额角流下,在脸上划出灰痕。
中午时分,众人歇息。有人递来水囊,没人递给他。他自己坐在渠边,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皮袋,喝了口水。手背擦了擦嘴,继续干活。
下午暴雨突至。乌云压顶,雨点砸下来像豆子打地。其他人纷纷往屋檐下躲,他却冲向刚垒好的一段渠基——那里泥土松软,眼看就要塌。
他扑过去,用身体挡住缺口,一手抓泥,一手搬石,硬是在崩塌前抢出一道临时护坡。雨水把他浇透,头贴在脸上,衣服沉甸甸地往下滴水。他喘着气,蹲在那里,直到几个村民跑来帮忙。
雨停后,有人递来干布。
“拿去。”那人说,“别让寒气入骨。”
他接过,低声说了句“谢了”。
没人回应,但第二天早上,他再来时,有人主动分了半块干饼给他。
陆陆续续又有几人加入修渠队伍。他依旧不多话,但分配任务时,不再被人避开。有一次,一个少年搬不动大石,他走过去搭了把手。少年愣了一下,说了声“谢谢哥”。
他怔住,随即极轻地点了下头。
第三日傍晚,陆辰提议办一场篝火集会。
“大家干了这么多天,该歇一晚。”他说,“也让新来的人,说说话。”
没人反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