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如水,悄然漫过清晚堂的门槛。堂内的人气,随着口碑的传扬,日渐兴旺起来。从清晨到日暮,求诊问药、咨询风水的街坊与慕名而来的新客络绎不绝。那熟悉的药香,似乎也因这人气的滋养,变得更加醇厚绵长,日夜萦绕在老巷深处。
然而,这份兴旺背后,一丝隐忧悄然攀上林晚的心头。
这日傍晚,送走最后一位抓药的客人,林晚如往常一样,开始逐一检查药柜。当她拉开存放“安神定志”类药材的抽屉时,指尖传来的轻盈感让她眉头微蹙。原本堆得满满的安神草,如今只剩下薄薄一层,几乎能看清抽屉底部的木纹。再查看旁边标注“驱邪避秽”的格子,特制的驱邪艾绒也所剩无几,原本紧实的绒团变得稀疏。
这两种,皆是清玄观后山特有品种,经独特手法炮制而成,药性与寻常市售品迥异。安神草需在观内灵气最盛的“听松崖”背阴处采摘,取其宁心静气之效;驱邪艾则须用观中古法制艾,混以几味秘传药材,阳气纯正,驱散阴邪之力非寻常艾草可比。云城药铺的药材虽全,却绝无这等出自清玄观灵地、蕴含道门秘法的珍品。
药柜前,林晚的身影在昏黄的灯光下静立良久。指尖拂过那些日渐空荡的抽屉,如同抚过渐渐干涸的河床。患者的信赖与依赖,让她无法用次品替代。而这些草药的短缺,直接关系到清晚堂立足的根本——那些独特而卓效的方剂。
一种久违的、混合着思念与需求的迫切感,油然而生。她转身走向里间的书案,动作比平日多了几分郑重。
磨墨,润笔,铺开素白的信笺。笔尖悬停片刻,墨珠将滴未滴,仿佛凝聚了她此刻复杂的心绪。终于,她落笔写下第一个字:
“师姐青禾如晤:”
字迹清隽依旧,却比往日多了一份沉甸甸的倾诉之意。她先是详细说明了清晚堂近况,草药消耗的度与面临的短缺。笔锋流转间,下山后的种种经历,自然而然地流淌于纸上——开设清晚堂的初衷与艰辛,与苏家纠葛的波折,玄阴教阴谋的凶险,古墓中寻得阴阳玉璧的震撼与明悟身世使命的沉重……事无巨细,娓娓道来。仿佛隔着千山万水,与最亲近的师姐进行一次无声而恳切的长谈。信至末尾,她写道:
“……云城虽好,终非清玄。每每闻堂内药香,便思及观中松涛与师姐捣药之声。秘制草药乃清晚堂根基,望师姐能体谅难处,定期寄送若干。琐事劳烦,师妹心中感念,惟愿他日相聚,再叙别情。”
封好信,贴上邮票,投入老街尽头那墨绿色的邮筒时,林晚心中估算,山高路远,即便师姐收到信立刻置办,再托可靠的驿路送来,至少也需半月光阴。这段时日,只能精打细算,甚至酌情调整一些方子了。
然而,世事有时便是这般出人意料。
仅仅七日后的一个午后,秋阳正好。一位风尘仆仆、身着粗布短打、作脚夫打扮的汉子,扛着一个沉甸甸的、用厚实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方形大包裹,叩响了清晚堂的门。
“请问,可是林晚林姑娘?这是从北边清玄山方向捎来的急件,指定要交到您手上。”汉子声音洪亮,递过包裹。
林晚微微一怔,随即心中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暖流与惊讶。她道过谢,接过包裹。入手沉重,压得她手臂微微一沉,但心里却一下子轻盈起来。
她将包裹小心地放在里间静室的桌案上。解开外层防潮的油布,里面是细密的竹编筐篓,篓口用麻绳扎紧。剪断麻绳,掀开盖帘——
一股极其熟悉、混合着清玄观后山特有草木灵气与炮制药材的醇厚香气,扑面而来,瞬间盈满静室,竟将堂内日常的药香都盖过去几分。
筐内,分门别类,整齐码放着大大小小的油纸包与密封陶罐。每一个包裹上都贴着工整的标签,用清秀的小楷写着药材名目与炮制日期:“甲子年秋采,听松崖背阴安神草”、“秘制三蒸三晒驱邪艾绒”、“九制熟地黄”、“霜降后收,野山茯神”……种类之全,分量之足,远林晚所求。甚至还有一些她未曾提及、但清晚堂偶尔也会用到的观中特产。
这细致的分类与充足的备量,绝非仓促之间可以置办。林晚心中一动,莫非师姐早已料到?
她继续向筐底探去,指尖触到了一样用深蓝粗布仔细包裹的、硬质的物件。取出打开,里面赫然是一本线装古籍。书页泛着温润的淡黄色,显然有些年头,但装订的丝线崭新,封面是后来补贴上去的素白宣纸,上面以力透纸背、风骨嶙峋的笔迹写着:
《驱邪符箓增补篇》
清玄真人录赠晚徒
是师傅的字!林晚的心猛地一颤,如同被最温暖的泉水瞬间浸透。她屏住呼吸,用微微颤抖的手指,极其轻柔地翻开书页。
里面并非印刷,而是师傅亲手誊抄的笔墨。字迹时而工整如碑刻,时而飘逸如行云,记载着数十种他近年来新研创或改良的驱邪、镇煞、护身、净宅符箓。每一种旁边,不仅有详细的符形绘制步骤、灵力灌注要领,还有蝇头小楷写下的使用心得、注意事项,甚至一些失败案例的反省。墨香与纸香交融,字里行间,浸透了一位长者对远行徒儿最深沉含蓄的关爱与期许。这些符箓,比林晚在观中所学更加精妙深奥,显然是为应对她信中提及的“玄阴教”这等棘手邪祟而特意准备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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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布包裹中,还有一封折叠整齐的信笺。展开,是师姐青禾那熟悉的、略显跳脱却充满关切的字迹:
“晚师妹:见字如面。
信已收到,展读良久,既喜且忧。喜的是师妹在红尘中不仅立稳脚跟,更以医术仁心、玄门正道济世助人,未负师门所学;忧的是那玄阴教如此阴毒诡谲,师妹独身周旋,其中凶险,可想而知。
所需草药已悉数备齐,随信附上。日后每季,师姐都会按时寄送,勿要忧心补给。师傅他老人家虽不语,但日日于观星台远眺南方,得知你近况后,更是闭关三日,亲笔抄录了这本《增补篇》,嘱我务必送达。此中深意,师妹当明。
云城非清玄,人心险于山川。玄阴余孽,不可不防。切记,玉璧在身,责任重大,然性命更为根本。若有艰难,或觉势单力孤,只需片纸传来,师姐立时便可下山助你。万勿独自硬撑。
山中岁月静,唯念师妹安。
师姐青禾手书”
信纸上的墨迹仿佛还带着清玄观晨间露水的清润。林晚捧着信,目光久久停留在字句之间,眼前仿佛浮现出师傅于观星台默然远望的苍老身影,浮现出师姐在药房里一边念叨一边为她仔细分装草药的模样。山高水远,这份毫无保留的信任、牵挂与支持,却跨越了距离,如此真切地抵达她的掌心。
眼眶不受控制地泛起一阵湿润的热意,她轻轻吸了吸鼻子,将那欲坠的泪意逼回。这不是悲伤,而是一种被坚实后盾稳稳托住的、满溢而出的温暖与力量。
她将师傅手抄的《增补篇》用蓝布重新仔细包好,与师姐的信件一同,珍而重之地锁入自己存放最重要物品的小木匣中。然后,她开始整理那一筐满满的草药,分门别类,存入药柜。每一个抽屉被重新填满的过程,都让她心中的底气增添一分。
清晚堂内,灯火如豆。窗外,秋虫呢喃。林晚独自立于满室重生的浓郁药香之中,只觉得肩上的重量依旧,脚下的道路依旧漫长且可能崎岖,但那份来自清玄观、来自血脉深处守护使命的支撑,却比任何时候都更加清晰、更加有力。
她不是一个人在红尘中跋涉。这份认知,让她的眼神在温暖之余,焕出更为沉静坚定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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