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熹微,冬日的朝阳带着几分慵懒,透过精雕细琢的万字不到头窗棂,在拔步床内的淡青色纱帐上投下细碎朦胧的光斑。
那些光影交织成奇妙的纹路,如同流淌的水波般在帐幔间轻轻摇曳。
床角悬着的鎏金香球早已燃尽最后一缕苏合香,唯余几丝若有若无的甜腻萦绕在锦衾绣褥之间。
刘璃——此刻已是完颜玉珍——在堆满锦绣的床榻间缓缓睁开眼。
指尖触到枕畔绣着缠枝牡丹的锦囊,里面安神的香草出细微的沙响。
意识完全清明时,属于的记忆便如同三月解冻的溪水,裹挟着十四年来的点滴往事,自然而然地在心间流淌而过。
她轻轻掀开纱帐一角,缀在帐钩上的银铃立刻出细碎清鸣,惊动了正在外间忙碌的侍女。
脚踏上的织金毯还带着夜间的凉意,入画却早已起身,正轻手轻脚地整理着紫檀木熏笼上烘暖的衣物。
熏笼里银霜炭烧得正旺,将一件藕荷色缎面坎肩烘得暖融融的。
听到铃声,她立即转身,腰间系着的青玉佩禁步分毫未动,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温顺笑意:格格醒了?奴婢这就伺候您梳洗。
说话间已利落地将熏好的衣物搭在臂弯,又转身去掀那鎏金珐琅暖炉的盖子查看炭火。
玉珍应了一声,声音里带着少女初醒时特有的娇慵,任由入画熟练地扶她起身。
晨风从窗隙钻入,带得案上那盏尚未熄灭的琉璃宫灯微微晃动,在织金地毯上投下变幻的光影。
镜台前,打磨光亮的铜镜映出十三岁少女姣好的容颜。
菱花镜框上缠枝莲纹的鎏金在晨光中熠熠生辉,镜中人肌肤胜雪,眉眼如画,尚带着几分未脱的稚气。
额前细软的胎被梳得一丝不苟,更显得额头光洁饱满。
只是那双眼——入画正为她抿着鬓角的手不由顿了顿——明明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眼底却沉淀着一丝与她身份年纪都不相符的深邃,如同秋日潭水,表面清澈见底,深处却幽暗难测。
今日梳两把头可好?福晋前儿个赏的新制茉莉头油正好试试。
入画灵巧地分着线,乌黑如缎的长在她指间顺从地分开。
犀角梳划过丝的沙沙声里,听琴端着錾花铜盆进来,盆中热水腾起袅袅白雾,边缘搭着的素绢帕子绣着几乎看不见的暗纹。
净面时带着玫瑰露芬芳的水汽氤氲开来,玉珍闭着眼,听见听琴腰间环佩的轻响与窗外逐渐热闹起来的声响——远处似乎有仆妇在训斥小丫头,更远处传来巡夜婆子交班的梆子声。
待睁开眼时,镜中少女已换了模样:梳得油光水滑的两把头上,几支点翠珠花恰到好处地点缀其间,既不显奢靡又不失格格的体面。
格格今日穿这件可好?入画捧着鹅黄色绣缠枝莲纹的旗装请示,领口袖边的雪貂风毛衬得衣料愈鲜亮。
更衣时,玉珍注意到听琴正偷偷将一枚压皱的绢花塞进袖笼——想必是昨夜守夜时不小心压坏的。
她佯装未见,只微微抬臂让入画系紧腋下的盘扣。
妆奁旁的自鸣钟突然铛铛响起,惊飞了窗外石榴树上栖着的麻雀。
玉珍理了理袖口精致的滚边,镜中少女已是一派端庄仪态。
走吧,她看向窗外被朝阳染成金色的游廊,去给额娘请安。
话音未落,听琴已打起绣着岁寒三友的棉帘,一阵裹着梅香的寒风趁机钻进来,吹动了玉珍耳畔细细的流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