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台上的六座红泥炉还在微微烫,火光早已熄灭,只余几缕青烟从炉口袅袅升起。先前登台的丹师们或站或坐,围在台下前排,有的低头整理药具,有的和同门低声议论。空气中药香未散,混着炭灰与焦土的气息,沉甸甸地压在广场上空。
楚凌天仍靠在旗杆旁,右手掌心贴着木杆,左手握着那块丙七十三号令牌。他的指节因长时间紧攥而泛白,但动作没变,连呼吸都平稳得几乎察觉不到起伏。右肩那点温热还在,像一块埋在皮下的炭,不烫人,却始终存在。
就在这时,丹台东侧的石阶上传来脚步声。
不急不缓,一步一响,踏得整座高台都仿佛跟着震了半分。众人抬头望去,只见一名老者缓步登台。他身形瘦高,穿一件赤红长袍,领口与袖口绣着暗金火焰纹,腰间悬一枚铜牌,上刻“火”字。花白长须垂至胸前,双目微眯,眼神却锐利如刀。
是火云子。
台下顿时安静下来。刚才还喧闹的人群立刻收声,连咳嗽都不敢大声。有人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也有人挺直了背,像是要给自己壮胆。
火云子走到丹台中央,目光扫过全场,最后落在摆满玉盘的长桌上。他没说话,先伸手拿起一把玉尺,逐个去量那些丹药的直径、厚度,再凑近鼻尖轻嗅,指尖轻轻摩挲表面裂纹。动作极慢,却没人敢出声催促。
“这枚聚气丹,”他终于开口,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火候偏猛,药性外溢三成,灵气锁不住,服下后只能撑一刻钟,多无用处。”
说话时,他将一枚淡金色丹丸翻了个面,指着底部一处微不可察的焦痕:“这里烧过了,投药时左炉温高了两度,你没察觉?”
那是一名来自焚天谷附属宗门的青年丹师炼的。他脸色一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反驳。
火云子放下玉尺,又拿起另一枚暗红色丹药——正是墨尘留下的那枚淬体丹。他细细看了一会儿,点头道:“成色不错,火候稳,药力均匀,能入良品之列。”
台下刚有人松口气,以为这是夸奖,谁知他话锋一转:“但配伍有误。赤阳参用了两整株,土气太重,压制了青藤露的升散之力。入口会有滞涩感,长期服用易伤脾胃。”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人群:“当年墨尘炼此丹尚且偏燥,今人反不如昔,竟还敢减辅药、增主料,妄图提纯?真是不知轻重。”
底下一片寂静。有人脸涨得通红,也有人低头不语。那位青年丹师站在角落,手指紧紧掐进掌心。
火云子继续走动,逐一评点。每说一句,便有人额头冒汗。
“你这养血丸,煅龙骨研磨不够细,颗粒过大,难溶于血。”
“投药顺序错了。阳火芝应在第三步加入,你提前了,导致灵性被青藤露压制。”
“最后一道封丹火,力度太大,灵气收缩过急,丹体内部已有微隙,存放不过二十日就会开裂。”
他一条条指出,毫不留情。有人不服,小声嘀咕:“我们又不是没练过,哪有这么严重?”
火云子耳朵极灵,立刻转头:“你说不严重?那你告诉我,为什么你炼的三炉丹,只成了一炉?”
那人张口结舌,说不出话来。
又有丹师举手提问:“长老,我每次炼到融合三味主药时,炉子总会爆,试了七八次都这样,到底是什么原因?”
火云子看了他一眼:“火候节奏错位,灵压失衡。你左边控火手慢了半拍,右边导气又太快,两股力撞在一起,不爆才怪。”
他说完,抬起右手,在空中虚画一道曲线:“火起要缓,中段要稳,收尾要收得干净。就像走路,一步踩实了,再迈下一步。你现在是两只脚同时往前跳,摔不死算你命大。”
台下哄笑一声,随即又赶紧憋住。那名丹师满脸通红,低头记下。
火云子不理会这些,继续道:“还有人问,为什么自己炼的丹香气浓,但效果差?那是表香未融,药性浮在面上。真正的好丹,香味沉,入口化气,直入经脉。你们现在炼的这些东西,闻着像药铺,吃下去顶多算补汤。”
他这话一出,不少人脸色难看。可偏偏没人能反驳——他说的每一句,都戳在要害上。
楚凌天靠在旗杆上,听着一字一句,心里也在飞快拆解。火云子说的这些,有些是他早已知道的常识,有些则是多年经验凝练出的真知。比如那个“火候节奏错位”的问题,前世他也曾见过无数丹师栽在这里,甚至有天才丹王因此废了一只手。
但他没有露出任何神情。只是双目低垂,像是在听,又像是在想别的事。实际上,他正把火云子的每一句话,和自己记忆中的万界丹典一一对照。哪些是对的,哪些还能改进,哪些只是经验之谈而非铁律,都在识海中迅归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