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的冬天,冷得人心头慌。
承安从外头进来,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依旧,哥哥们带着孙辈曾孙辈站了满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四十四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瓷瓶,递给青荷。
“阿娘,上个月的吃完了。”
青荷接过,打开。里头空了。
七颗药,吃了七个月,最后一颗也吃完了。
她看了一会儿,把瓷瓶放到枕边。
“七颗都吃完了?”
承安点点头。
“吃完了。守一、承露、观潮、归根、融水、生木、暖火,每式一颗。儿子上月练完最后一式,药也正好吃完。”
青荷看着他。
“现在什么感觉?”
承安闭着眼感受了一会儿,说:
“暖不是往外渗,是往里收。”
青荷嘴角弯了扯。
“收在哪儿?”
承安想了想,说:
“收在骨头里,收在根上。练功的时候,那暖意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聚,不像从前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散。聚完了,人就定了。”
青荷点点头。
“七颗吃完,往后不用再吃了。”
承安看着她。
青荷说:“这七颗是最后一程的‘借力’。往后全靠自己练,不再靠药。”
承安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
“儿子记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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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洛阳那边,今年又乱了一阵。”
青荷看着他。
承安说:“二月里,禁恶钱,官家用粟帛和库钱换市面上那些薄钱。江淮那边的恶钱太多,贵戚大商用良钱一换五,运到长安来,李林甫说禁。结果商人不干了,拦住杨国忠的马告状,杨国忠转头就和玄宗说,不是铅锡铸的还能用,禁令就不了了之了。”
青荷嘴角弯了扯。
“阿布思叛了。”承安翻了一页,“安禄山要打契丹,想借阿布思的兵。阿布思怕被他害死,抢了仓库跑到漠北去了。安禄山趁机停兵不动。”
“四月里,王鉷死了。”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王鉷?”
承安点点头。“户部侍郎,领二十多个使职,李林甫都怕他。他弟弟王焊想谋反,被人告。王鉷本想保他,结果把自己也搭进去了。四月十二赐死,他儿子全流岭南,不久也都杀了。抄他家,几天都抄不完。”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杨国忠接了他的差事,威权日盛。李林甫荐他为相,本想拉拢,结果现在杨国忠天天和他对着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