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载的冬天,来得格外深。
承安从外头进来,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依旧,哥哥们带着孙辈曾孙辈站了满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四十五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洛阳那边,今年热闹得很。”
---
“正月里,杨氏家奴与广平公主争西市门,鞭子抽到公主身上,公主坠了马。”承安说,“公主哭诉到陛下跟前,那家奴被杖杀,驸马程昌裔也被免了官。”
青荷嘴角弯了扯。
“正月二十,安禄山生日,陛下和贵妃赏了无数珍宝。三日后,贵妃用锦绣大襁褓裹着他,让宫人用彩舆抬着游宫。陛下看得高兴,赐了洗儿金银钱。”
承安顿了顿。
“从此安禄山可自由出入宫掖,有时与贵妃对食,通宵不出。丑闻传遍长安,陛下也不过问。”
青荷闭上眼,又睁开。
“二月里,安禄山求了河东节度使,如今三镇全在他手里。他养了八千曳落河,都是精选的胡人壮士,以一当十。畜战马数万匹,贮兵器无数,私作绯紫袍、金鱼袋,以百万计。”
“七月,高仙芝和大食在怛罗斯打了一场。”承安说,“葛逻禄人临阵倒戈,唐军大败,死了两万多,只逃回来几千人。被俘的工匠把造纸术传给了大食,往后这世上,会有更多地方用纸了。”
青荷点点头。
“剑南那边呢?”
承安说:“四月,鲜于仲通征南诏,八万人全军覆没。杨国忠隐瞒败绩,又在两京及河南北强征兵马,准备再战。死人哭丧,满路都是怨声。”
---
承安合上本子,看着青荷。
“阿娘,七颗药儿子去年就吃完了。如今只靠自己练,那七式日日不落。”
青荷点点头。
“今儿个叫你来,不是问练功的。”
承安看着她。
青荷说:“安禄山迟早要反,最多年。他反了,这天下就乱了。封地上的事,得再盘一盘。”
她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纸,递给承安。
“这是阿娘列的清单。你看一遍。”
---
承安接过,借着灯光看。
纸上列着几行字:
防疫散:五千人份
避秽丸:三千人份
十滴水:二千瓶
仁丹:二千瓶
金疮药粉:一万包
安神符:五百枚
避秽符:二百枚
承安抬起头。
“阿娘,这……”
青荷说:“库房里还有些存货,但不够。安禄山一起兵,仗一打就是年。伤兵一躺一片,时疫一传一营,这点东西连牙缝都不够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