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宝十一载的冬天,冷得格外深。
承安从外头进来,先在廊下站了站。院子里练功的声音依旧,哥哥们带着孙辈曾孙辈站了满院子,大的在前,小的在后。他听了一会儿,掀开门帘进去。
屋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青荷靠在引枕上,手里没捧茶,就那么闭着眼。听见动静,她睁开眼,看着承安。
四十五岁的儿子,眉眼还是那样黑亮亮的,比从前更深沉了些。
“阿娘。”
承安在榻边坐下,从怀里掏出那个小本子,翻开。
“今年打得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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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里,鲜于仲通带八万兵打南诏,死在泸南六万。杨国忠把败仗报成功仗,还给他叙功。”承安说,“八月,安禄山六万兵打契丹,也败了。三镇节度使,打了败仗照样封赏。”
青荷嘴角弯了扯。
“七月的仗更大。”承安顿了顿,“高仙芝两万唐军,在怛罗斯和大食打了五天。葛逻禄人临阵倒戈,唐军死了一万五,几千人被俘。有个叫杜环的,被俘后去了大食,后来写了一本书,说那边的事。”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安禄山呢?”
承安说:“他生日那天,陛下和贵妃给他行洗儿礼,赏了金银钱,让他自由出入皇宫。他又请兼河东节度使,陛下准了。如今他手里三镇,二十万兵。”
青荷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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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安合上本子,看着青荷。
“阿娘,儿子看这势头,不出三年,必有大乱。”
青荷看着他。
“怎么说?”
承安说:“三场大仗,损兵近二十万,朝廷还在粉饰。安禄山三镇在手,兵精粮足,杨国忠天天和他作对。他忍不了多久。”
青荷点点头。
承安又说:“还有粮的事。儿子这几个月让人打听了关中粮价。”
他从本子里翻出一页,念道:
“开元盛世那会儿,斗米十五二十钱。如今明面上还是这个价,可杨国忠搞的那个和籴法,官府强制收粮,市面上粮价乱得很。漕运从江南运粮过来,三门峡那段水路太难走,十石能到长安的不到七石。”
青荷的手微微一顿。
“漕运不畅?”
承安说:“是。洛阳粮仓堆得满满的,可运不到长安。前些年关中歉收,粮价涨到一斗两百文,朝廷从洛阳紧急调粮,才压下来。要是战乱一起,漕运断了,长安就撑不住。”
青荷沉默了一会儿。
“军费呢?”
承安说:“天宝年间,军费占了朝廷收入的七成五。租调岁入一千二百六十万石,军事预算就占了六成多。朝廷看着府库丰盈,可钱都花在边镇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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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荷靠在引枕上,很久没开口。
窗外风声呜咽。
她忽然说:“你去年那七颗药,吃完了?”
承安点点头。
“吃完了。七式也练熟了。”
青荷说:“往后不用再吃了。”
承安看着她。
青荷说:“药吃完了,功练成了,往后全靠自己。但有些东西,得提前备着。”
承安等着她说。
青荷说:“粮。药。钱。”
承安点点头。
青荷说:“药的事,阿娘这边再做几批。防疫散、金疮药粉多备,十滴水、仁丹也要。乱世里,药比金子值钱。”
承安说:“儿子让人去采买药材。当归、川芎、白芷、防风、金银花,各五十斤,混在商队的货里送进来。”
青荷点点头。
“粮的事,你想好了?”
承安说:“儿子想好了。封地现有存粮,够两万人吃五年。但这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