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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再临鹏城（第1页）

南下的列车，裹挟着年夏初的闷热与喧嚣，轰鸣着驶入鹏城站。踏上这片改革开放最前沿的热土，一股与榕城截然不同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的一切似乎都更快、更新、更富有一种敢为人先的躁动与活力。高楼大厦比榕城更多、更密，街上行人的步伐似乎也更快，空气中仿佛都弥漫着一种“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的紧迫感。

祁同伟带着他的三人精干小组，像水滴融入大海一样，悄无声息地住进了位于上步区的一家普通政府招待所。房间简陋，只有吱呀作响的吊扇和一台小小的黑白电视机，但这正合祁同伟之意。没有声张，没有联系当地媒体，甚至没有通过常规的政府接待渠道，一切都尽可能保持低调，如同向阳书记嘱咐的那样——“悄悄进村，打枪的不要”。

安顿下来后，祁同伟并没有立刻联系那几家在他笔记本上被圈了又圈的目标企业。他深知，在鹏城这片藏龙卧虎、商贾云集之地，自己这个内地开区主任的头衔并不显眼，贸然上门，很可能连主事者的面都见不到，效果适得其反。他需要先摸清情况，甚至需要寻找一些“助力”，为后续的行动铺路。

他打开随身携带的公文包，取出一个已经有些磨损的皮质通讯录，仔细地翻找着。手指最终停留在一个名字和号码上——鹏城市政府政策研究室副主任，李明。他的目光在这个名字上停留了片刻，脑海中浮现出几年前的情景。

那时他还是个在读的研究生，意气风，有幸参加了一个国家级的关于经济特区展的课题调研组。在鹏城为期半个月的调研中，他结识了当时还在市政府办综合科担任科长的李明。两人年纪相仿，都对国家改革展的大潮充满好奇与热情，晚上常常一起泡在大排档，就着炒河粉和啤酒，畅谈特区的奇迹、改革的困境与未来的方向，有过几次非常投机的深入交流，彼此都留下了很好的印象。那时，李明还羡慕他能留在北京或去更大的平台，而他自己则对李明能亲身参与特区建设感到钦佩。

时光荏苒。祁同伟怀着一种混合着期待与试探的心态，深吸一口气，走到招待所前台，拨通了那个号码。

电话接通了，接电话的是个年轻的声音。祁同伟平稳地说道：“您好，请问是鹏城市政府政研室吗？我找李明副主任。”

“请稍等。”电话被转接。

等待音嘟嘟作响，祁同伟的心跳微微加。

几秒钟后，一个熟悉又略带陌生的声音传来：“喂，哪位？”

“李主任，您好！冒昧打扰，我是祁同伟，不知道您还记不记得？几年前国家课题调研组……”祁同伟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轻松自然。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随即传来难以置信又带着巨大惊喜的声音，音调都提高了不少：“祁同伟？！哎呀！真是你啊！好家伙！这得有……三四年没联系了吧？你怎么突然冒出来了？”李明的语气瞬间变得热络无比，“听说你后来分配得不错，留北京了？还是去哪高就了？怎么突然想起给我打电话了？还叫我李主任，生分了啊！”

听到老朋友这毫无掩饰的惊喜和依旧爽直的语气，祁同伟脸上也露出了真诚的笑容，隔着电话线仿佛都能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明哥（他换回了当年的称呼），是我。没留北京，现在在地方上混口饭吃。在闽南省榕城市工作，目前在高新区这边负责点具体事。”

“榕城？高新区？可以啊同伟！都独当一面了！”李明的声音透着由衷的高兴，“我好像前段时间在省报还是哪儿瞥见过一篇报道，说你们榕城搞了个什么……‘一站式’审批的改革，是不是就是你小子在鼓捣的？刚开始看到名字我还以为是同名的呢，搞得有声有色啊！”

“明哥过奖了，都是领导支持，同志们努力，我就是个具体跑腿落实的。”祁同伟保持着谦逊，笑着回应，“跟鹏城比，我们那点小打小闹，简直是班门弄斧，不值一提。你们这才是真正的大手笔、大气魄，天天都在创造历史！”

重逢的欣喜透过电话线弥漫开来，两人简单聊了几句近况，约定第二天晚上一起吃饭，好好叙叙旧。

次日晚，在华强北附近一家烟火气十足、生意火爆的本地海鲜大排档，祁同伟见到了李明。几年不见，李明明显福了些，肚子微腆，穿着短袖衬衫和西裤，梳着偏分头，手腕上戴着一块看起来价值不菲的手表，言谈举止间透着特区干部特有的自信、干练以及一种见过大世面的从容。

“同伟！哈哈，好久不见！”李明一见面就用力拍着祁同伟的肩膀，上下仔细打量，“好家伙！更精神了，也更黑了些，看来在地方上是真刀真枪干实事啊！不错不错！”

“明哥！你可是越来越有领导派头了！”祁同伟也笑着回应，两人用力地握了握手。

大排档嘈杂喧闹，空气中弥漫着炒蟹、椒盐濑尿虾的浓郁香气。几瓶冰镇的金威啤酒下肚，两人之间的那点时间隔阂迅消融。他们兴奋地聊起了当年一起调研的趣事，吐槽那位严厉的带队老师，回忆在蛇口工业区看到的震撼景象，聊起各自这几年来的展、家庭的变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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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明对祁同伟如此年轻就在重要地级市担任实职（市长助理兼开区一把手）略感惊讶，言语中不乏羡慕，但也真心为他感到高兴。“你小子，当年就看出来不是池中物，果然窜得快！”

重逢的喜悦是真实而温暖的，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可以畅所欲言的夏夜。

然而，当几轮酒过后，气氛更加放松，祁同伟觉得时机差不多了，便看似不经意地将话题引向了此行真实的目的。他斟酌着词句，语气尽量显得随意：

“明哥，说实话，这次来鹏城，除了看看老朋友，主要还是带着任务来的，想到咱们这改革开放的圣地取取经，开开眼界。”他顿了顿，观察着李明的反应，继续道：“特别是想学习一下鹏城在高新技术产业培育、招商引资方面的先进经验。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排一下，让我们去参观学习几家咱们鹏城的标杆企业？比如……我听说最近展挺快的byd电池，还有那家做汽车零部件的康奈可？要是能近距离学习一下，对我们回去搞好高新区，真是大有裨益。”

话音落下，气氛出现了极其细微的变化。

李明脸上的笑容依旧还在，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他熟练地拿起酒瓶给祁同伟斟满酒。但是，祁同伟敏锐地捕捉到，在那热情的笑容背后，李明那双原本略带醉意、放松的眼睛里，瞬间闪过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审慎和打量，那是一种职业性的警惕。他放下酒瓶，身体似乎也坐得更直了一些。

“同伟啊，”李明的语气依旧热情，甚至带着几分兄长的语重心长，但话里的意思却开始了精妙的转向，“学习交流当然是好事！我们鹏城是改革开放的窗口，欢迎全国各地的兄弟省市来考察、来交流，共同进步嘛！这一点是毫无疑问的！”

他先定了调子，然后话锋悄然一转：“不过嘛……”他拖长了语调，拿起一根牙签慢条斯理地剔着牙，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周围喧闹的食客，“老弟啊，你也不是外人，哥就跟你说点实在的。你知道鹏城现在每天要接待多少考察团、招商团吗？从中央部委到各省市，甚至还有国外的，简直是络绎不绝，门庭若市啊！很多都是省长、市长亲自带队的重磅代表团。”

他轻轻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基于实力差距而产生的微妙高傲：“你们榕城高新区……嗯，很有闯劲，哥知道。但是吧，说实话，在级别和分量上，可能稍微有点……嗯，你懂的。那些热门企业的老总，日程都排到几个月后了，实在是分身乏术啊。”

最后，他抛出了一个看似无比正当、实则拒人千里的理由：“而且，这些企业，尤其是像byd、康奈可这样有核心技术的，现在竞争多激烈？那涉及很多商业机密和市场竞争策略。说句不见外的话，就算是咱们自己市里的领导去调研，有些核心车间、实验室也不是随便开放的。实在是不太方便安排外人参观啊，希望老弟你能理解。”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既充分表达了“欢迎”的态度，又清晰地划出了界限，隐隐透露着一种“你们级别不够、分量不足，别给我们添麻烦”的潜台词，那种特区干部身上特有的、并不需要刻意掩饰的优越感，在这一刻显露无疑。

祁同伟静静地听着，脸上依旧保持着谦和甚至略带歉意的笑容，仿佛完全接受了对方的解释。他心中却如明镜一般：预期的困难果然来了。老友重逢的温情面纱之下，依然是冰冷而现实的利益与层级考量。他此行“挖墙角”的试探性目的，或许已经被这位在特区官场历练得异常精明的老友隐约猜到了几分。

但他并不气馁，这本就在预料之中。他举起酒杯，笑容不变，仿佛刚才被婉拒的事情从未生过：“理解！太理解了！明哥你说得对，是我想得太简单了。来，不说这个了，喝酒喝酒！能跟明哥再见上面，聊聊近况，我这趟就没白来！”

他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也压下了心中那一丝淡淡的失落和更加坚定的斗志。官方渠道走不通，那就只能靠自己的双腿和诚意，去闯另一条更艰难的路了。

酒杯碰撞声中，重逢的喜悦依旧在，但一层微妙而复杂的薄纱，已然悄然笼罩在两人之间。祁同伟知道，在鹏城的这场硬仗，必须完全依靠他自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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