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宿尽舟又不受控制地想起玉凰阁的那场大火。
腾起的黑烟和嘈杂来往的人声交织重叠,一股脑灌进他的脑海中,像被重锤狠狠撞了一下,头晕目眩,脚下都有些虚浮。
昏沉间,一道力量将他搀稳。
宿尽舟转眸看,对上迹棠担忧的目光,她眼中清澈的光亮如一汪清泉流入他躁乱不堪的思绪,他反握上迹棠小臂,终于找到一条清明的路。
久久未有动静的心魔趁机冒头,这个总是幻化成迹棠形象的魔鬼见缝插针,如今又幻化成他早已离世的三弟,用一声声清脆的少年嗓音唤他太子哥哥。
宿尽舟看向眼前沧桑疯癫的妇人,心中苦涩不断溢出,将他整个心脏填满,甚至快要撑破。
母後为争取一个稳坐後位的机会,自导自演一场局害死了三弟。
他如何也不信,跑去寻她,非要求一个真相。
其後,七弟宿千忱偶然听到了这个残酷的真相,又被母後发现。
母後惊慌失措,最终引出那场骇人的大火。这是皇族秘辛,也成为了知情人永远的噩梦。
谭青悦进入忘川时已见过他的母後。母後是凡人之躯,寿命远不如修真之人,如此算来,她在忘川度过了漫长时间,全凭着对三弟的执念,才硬硬熬到了现在。
宿尽舟怨恨她为後位弑子的恶毒行径,可心中仍有一处柔软,这柔软是少年太子对母後的爱,是对她的依赖和眷恋。
这爱经过悠长岁月,似乎早已蒙尘,可它从未消散,只需轻微的风就能让它纤尘不染丶丹青不渝。
他终于鼓足勇气,叫出这声:
“母後。”
良淑皇後忽地怔住,白裙在空中旋出大片花朵,她望向宿尽舟。
宿尽舟开口後,说话终于能顺畅些,只是却如何也迈不出脚步,像被无形的锁链捆住,寸步难进。
他只得再次唤了句‘母後’。
良淑皇後仔仔细细看他,从眉眼开始描摹,生怕错过一点细节。
她小步靠近,擡头更加认真地瞧,随後颤巍巍伸手,抚上他脸颊。
“诺儿?”
宿尽舟不知如何作答。
良淑皇後却欣喜若狂:“是!是!是我的诺儿!!”
她须得擡高手臂,才能用两手将宿尽舟的脸捧起,“我的诺儿啊,我的诺儿都长这麽大啦!”
宿尽舟察觉脸侧轻如羽毛的抚摸,皮肤相触,刺骨的冰凉很快穿透皮肤,没入血肉。
他不住发颤。
他曾一身素服为皇後扶棺,年深日久,他从创巨痛深到麻木不仁。
何曾想过,竟还有这麽一日,他与她如此之近,能看见她,感受到她,听她的声音。
她激动得有些语无伦次,嘴里一直呢喃着‘我的诺儿’,眼泪浸湿衣领。
她抓着宿尽舟就走。
迹棠跟在两人身後,随良淑皇後来到一处落脚地,这里远没有亡者之境壮观,只有散落在各地的石砖平房。
良淑皇後快步走进一间,房门不高,宿尽舟得弓着身才能进去。
她让宿尽舟坐下,有说不完的话般:“诺儿啊,这些年你去哪了,怎还和小时候一样爱和母後躲猫猫?母後知道你喜爱木雕,你看,这些都是母後找来的,你喜欢吗?”
夜忘川哪里有木头呢?
他们见良淑皇後小心翼翼从一堆杂物中拿出几块碎裂的砖头,她挨个摆成一排给宿尽舟说:“这都是母後收集的生肖摆件,你看,这是龙,这是虎,这是小兔子……”
她见宿尽舟没有接,犹豫问:“诺儿可是不喜欢?”
迹棠没有进屋,她就站在门边。
宿尽舟的玄衣衣摆在这间遍布灰尘的小屋地面铺开,宽阔的肩背将良淑皇後遮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