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莲接过馍馍,空洞的眼神扫过他。她慢慢抬起手,指了指巷口那棵歪脖子老槐树的方向,又用手指在泥泞的地上划了几下,形成一个简易的、代表房屋的方形,然后在方形外面画了几个小人,其中一个指向槐树。
泥鳅啃馍的动作慢了下来,眼珠滴溜溜转,压低声音:“哑姑…你是说…让我盯着那棵树?还有…看谁在附近转悠?特别是…那凶婆娘?”他做了个柳莺叉腰骂人的凶悍动作。
雪莲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又用手指点了点泥鳅的眼睛,再点了点自己的耳朵,最后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明白!看仔细,听清楚,烂在肚子里!”泥鳅用力点头,把最后一口馍塞进嘴里,拍了拍胸脯,“包在我身上!那婆娘最近好像…鬼祟了些,总往城北去!”他丢下这句话,又像来时一样,灵活地消失在人群里。
城北?雪莲默默记下。城北,是官宦府邸聚集的区域,与柳莺这种市井泼妇的身份并不相符。
浆洗房后院,堆积如山的脏衣服散着汗臭和油腻。雪莲埋头搓洗,粗粝的皂角将她本就粗糙的手磨得通红。那个常咳嗽的“老闲汉”慢悠悠踱步过来,蹲在角落的石墩上晒太阳,眯着眼,像在打盹。一件洗得格外干净、叠得整整齐齐的粗布旧衫,就放在他手边。
老闲汉浑浊的眼睛睁开一条缝,瞥了那衣服一眼,又看了看沉默搓洗的雪莲,喉咙里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咕哝。他拿起衣服,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干净的布料,半晌,才像自言自语般低哑开口:“…裁决司的狗…爪子伸得越来越长了…连倒恭桶的老黄都不放过…呵…宫里头的贵人啊,心比恭桶还脏…”他声音很低,几乎被搓衣声淹没,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雪莲搓洗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没听见。但每一个字,都如同冰锥凿进她的意识。老黄?倒夜香的老头!老闲汉果然知道些内情!他提到“宫里头的贵人”和裁决司的关联!
几天后,雪莲推着沉重的垃圾车,穿过瓦子最混乱的赌坊后街。喧嚣的叫骂和骰子声中,她“意外”地撞到了一个输红了眼、正被赌坊打手推搡的醉汉。醉汉踉跄着扑倒,恰好撞翻了旁边一个不起眼摊位上的几件劣质玉器,其中一个翠绿的扳指滚落在地,被混乱的脚步踩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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摊主是个干瘦的中年人,正是那个曾被雪莲“泼水”解围的“行商”。他脸色一变,刚要作,目光扫过被撞翻的醉汉和混乱的人群,又瞥了一眼推着垃圾车、一脸麻木惶恐(伪装的)的雪莲,眼神闪烁了一下。他迅弯腰捡起裂开的扳指,趁着混乱,一把揪住那醉汉的衣领,骂骂咧咧地将他往旁边的小巷里拖,似乎要“私了”。
雪莲推着车,像是被吓坏了,低着头匆匆离开。转过一个街角,她停下,背靠着冰冷的土墙。不到半盏茶功夫,那行商的身影就出现在巷口。他警惕地左右看看,快步走到垃圾车旁,声音压得极低,语很快:“哑姑,上次…谢了。这醉鬼是黑虎帮放债的狗腿子,踩坏的是黑虎帮三当家‘疤脸’的东西,他刚弄来准备孝敬给…咳…”他顿了顿,声音更低,“…孝敬给宫里一位管采买的公公的!那公公最近手头紧,跟黑虎帮走得近!疤脸这次麻烦不小!算我欠你一次!最近风声紧,裁决司的人像疯狗,少去城北!”说完,他迅将一个油纸包塞进垃圾车底层的缝隙里,转身混入人群。
油纸包里是几块耐放的干粮。雪莲面无表情地推车离开,脑中信息翻腾:城北(再次被提及)、宫里的公公、黑虎帮、裁决司的“疯狗”状态。一条隐约的利益链浮现:宫中采买太监缺钱——勾结黑虎帮(放印子钱?销赃?)——裁决司异常活跃(是监管?还是…灭口相关人?)
泥鳅的情报也陆续传来:
“哑姑!那凶婆娘前天夜里又去了老槐树!待了好一会儿,好像在埋东西!”
“哑姑!昨天有个穿黑衣服、脸白得像鬼的男人在树附近转悠,凶婆娘见了他跟老鼠见了猫似的!”
“哑姑!城北…我偷偷跟过一次,那婆娘去了永兴坊!那边都是大官的宅子!”
永兴坊!雪莲的心猛地一沉。永兴坊深处,有一座看似不起眼、戒备却异常森严的府邸——宗正寺卿,赵元晦的宅邸!宗正寺,掌管皇族事务!
裁决司、宗正寺、柳莺…线索的箭头,终于开始指向帝国权力结构的上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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泥鳅偷来的信息碎片、老闲汉的含沙射影、行商的利益情报,连同那把冰冷的裁决司匕,在雪莲脑中构建出一张越来越清晰的网。网的中心,指向皇宫深处一个传说中的地方——兰台秘库。据说那里存放着皇室最隐秘的卷宗,包括所有不能见光的记录。
潜入皇宫,探查兰台秘库,成为唯一的选择。这是刀尖上的舞蹈。
目标:兰台秘库深处,存放宗室秘档的“幽玄阁”。
身份:一个因犯错被罚去打扫兰台外围最偏僻角落——“废籍库”的哑巴老宫女。雪莲观察这个叫“孙婆子”的真宫女三天了,记住了她佝偻的姿态、蹒跚的步伐、浑浊无光的眼神,以及因常年沉默而显得麻木迟钝的反应。变脸面具在异世技术的模拟下,完美复刻了孙婆子沟壑纵横的老脸。
工具:一根特制的“簪”。雪莲用磨坊废弃的铁片和收集的硬木,结合异世记忆中的力学结构,花了数个夜晚打磨组装。看似普通的木簪,顶端却暗藏一个极其细微、硬度极高的合金尖头,用于拨动某些精巧的锁簧。
时机:三日后,夜,大雨。
雨幕如织,冲刷着巍峨宫墙的朱红,将琉璃瓦洗得一片暗沉。守卫巡逻的脚步声在雨声中显得沉闷而规律。雪莲穿着从真孙婆子处“借”来的、带着浓重老人味的旧宫装,缩在废籍库潮湿的角落阴影里。她脸上是孙婆子的面具,眼神空洞麻木,完美融入这片被遗忘的角落。
换岗的间隙!就是现在!
佝偻的身影如同融化的蜡像,悄无声息地滑出阴影,贴着高大的宫墙根,在雨幕的掩护下快移动。精神感知力开到最大,如同无形的触手探向前方,捕捉着守卫的气息、脚步声的远近、暗哨视线的死角。路线早已在她脑中推演过千百遍:穿过废籍库后的小夹道,翻过一道低矮的、长满湿滑苔藓的废弃月门,进入兰台范围最外围的“卷集院”。
雨水冰冷地顺着“孙婆子”花白的鬓角流下。她动作僵硬地避过一队巡逻的侍卫,像真正的老朽般蹒跚着,利用廊柱的阴影和庭院里茂密的芭蕉丛掩护。心跳如擂鼓,却奇异地冷静。异世的潜行技巧和精神感知,在这古老宫禁的雨夜里,成了她唯一的依仗。
兰台主建筑群就在眼前,灯火通明。但她的目标不是那里。幽玄阁,在兰台最深处,依着一处废弃的冷宫而建,入口极其隐蔽。
她绕到主建筑后方,沿着一条几近荒废、积满雨水的碎石小径前行。精神感知中,前方一片区域的气息异常稀薄,守卫的巡逻间隔也拉长了许多。到了!小径尽头,一堵爬满枯藤、毫不起眼的青砖墙。她蹲下身,摸索着墙根一块颜色略深的砖石。指尖用力,砖石向内凹陷,出轻微到几乎被雨声淹没的“咔哒”声。旁边,一块更大的石板悄然滑开,露出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向下延伸的黝黑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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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混合着陈年灰尘、墨香和某种防腐药草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幽玄阁!
雪莲毫不犹豫地闪身而入,石板在身后无声合拢。绝对的黑暗吞噬了她。她闭上眼睛,适应了几秒,再睁开时,异世强化的微光视觉勉强勾勒出狭窄通道的轮廓。通道向下,石阶湿滑。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现一扇厚重的、布满铜锈的青铜门。门上有锁,一把结构极其复杂的九曲连环锁。雪莲屏住呼吸,抽出那根特制的木簪。合金尖头在黑暗中精准地探入锁孔,细微的触感通过簪身传递到指尖。她的精神高度集中,脑中浮现出异世学过的复杂机械结构图。指尖以微不可查的幅度颤抖着,感受着锁芯内部簧片的细微震动。
时间仿佛凝固。汗水浸透了内衫,冰冷地贴在背上。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一炷香,也许更久。
“咔嗒。”
一声轻响,在死寂的通道中如同惊雷!锁开了!
雪莲的心跳几乎停滞。她轻轻推开沉重的青铜门,一股更加浓烈阴冷的气息涌出。门内是一个不大的石室,墙壁上嵌着几颗出惨绿幽光的萤石,勉强照亮。石室中央,只有一排排高大的、黑沉沉的铁木架子,上面堆满了卷轴和册子,落满厚厚的灰尘。
她的目光瞬间锁定最里面一个架子角落。那里放着一个材质明显不同的黑玉匣子,上面没有任何标记,却散着一股令人心悸的冰冷气息。直觉告诉她,就是它!
她快步走过去,无视周围堆积如山的秘密,双手捧起那个黑玉匣子。入手冰凉刺骨。匣子没有锁,只有一道严丝合缝的缝隙。她尝试着用力,纹丝不动。异世的知识告诉她,这可能需要特定的能量波动或血脉认证。
血脉?一个荒谬的念头闪过。她咬破指尖,将一滴血抹在匣子的缝隙处。
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