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官李大人捋了捋胡须:“第一个问题:你师承何人?师门何在?”
“我没有师门。”陈巧儿坦然道,“我的技艺,一部分是从一位姓鲁的老匠人那里学的,一部分是我自己琢磨出来的。”
“自己琢磨?”李员外嗤笑一声,“一个十几岁的女子,能琢磨出连老工匠都看不懂的东西?这话说出来,你信吗?”
陈巧儿看着他:“李员外若是不信,我可以当场演示。挑一个你最拿手的活计,咱们比一比。”
李员外被噎了一下,随即冷笑:“本员外不与你比这些。你的技艺是真是假,本员外管不着。但是——”
他话锋一转,指着花七姑:“这个女子,原是青楼出身,本官查过她的底细。她在那等地方待了数年,会的是什么?无非是些狐媚手段!你二人整日形影不离,同进同出,夜里还宿在一处,这是什么行径?”
人群中的窃窃私语变成了喧哗。有人开始起哄,有人吹口哨,有几个泼皮甚至怪笑起来。
花七姑的脸一瞬间变得惨白。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那些笑声堵得说不出来。
陈巧儿忽然上前一步,挡在了七姑身前。
“李员外,”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压过了所有的喧哗,“你说这些话,有证据吗?”
“证据?”李员外大笑,“你二人住在一处,全城皆知,这就是证据!”
“住在一处就是有伤风化?”陈巧儿的目光像刀子一样扫过他,“那我倒要问问李员外——你府上那些丫鬟,夜里是不是都睡在院子里?你那些妻妾,是不是都分房而居?”
人群里有人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李员外的脸色变了:“你——强词夺理!”
“我只是在讲道理。”陈巧儿不慌不忙地说,“我与七姑住在一处,是因为我们情同姐妹,互相照应。她是我的眼睛,帮我现那些别人看不见的细节;她是我的耳朵,帮我打探那些我不知道的消息。望江楼的修复,水车的改良,若是没有她,我一个人做不成。”
她转过身,对着人群,声音放得更加平缓:
“诸位乡亲,你们中有多少人去看过新水车?有多少人用过新水车浇地?”
人群安静了一瞬,有人高声回答:“我家的地,就是用新水车浇的!”
“我也是!”
“那水车比原先的快一倍还多!”
陈巧儿点点头:“那你们觉得,这水车好不好?”
“好!”回答的声音更大了。
“那就够了。”陈巧儿说,“我的技艺是真是假,水车会说话,望江楼会说话。至于我和七姑是什么关系——”她笑了笑,“那是我们自己的事,不劳李员外操心。”
人群的喧哗渐渐平息,似乎有人开始觉得陈巧儿说得有道理。
但李员外岂肯善罢甘休?他冷哼一声:“说得好听!你们两个女子,无亲无故,非亲非故,凭什么如此亲近?分明是——”
“是什么?”
一个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打断了他的话。
所有人都愣住了,因为说话的,是花七姑。
她从陈巧儿身后走出来,站在所有人面前。她的脸色还是白的,但眼睛却亮得惊人。她穿着一身素净的青布衣裙,头上只簪着一朵小小的白花,与从前那个浓妆艳抹的花魁判若两人。
“李员外想问我和巧儿是什么关系?”她的声音微微颤,却一字一句清清楚楚,“那我来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忽然开口唱了起来。
没有伴奏,没有铺垫,只是清唱。但她的声音一出来,全场就安静了。
那歌声如泣如诉,唱的是一对女子相依为命的故事——一个流落风尘,一个无家可归;一个在泥泞中挣扎,一个在困顿中坚持;她们相遇,相知,相守,互相扶持着走出黑暗,走向光明。
歌词里没有一句直白的话,但每一句都让人听得明白。
人群里,有妇人开始抹眼泪,有老人叹息着摇头。那几个起哄的泼皮也不知不觉闭上了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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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曲终了,花七姑的眼中含着泪,却没有落下来。
“李员外,”她说,“你在青楼里见过多少女子?你知不知道,我们这些人,最想要的是什么?”
李员外张了张嘴,竟说不出话来。
“是清白。”花七姑说,“是一个清清白白做人的机会。我好不容易从那个地方出来了,好不容易能做一点正经事,能帮上一点忙,你却要把我重新推回去——你凭什么?”
她的声音不大,却像一记耳光,结结实实地打在李员外脸上。
场面正在悄然变化。
陈巧儿注意到,那个一直冷眼旁观的言官李大人,眉头微微皱了起来。他似乎没想到,这两个女子如此难缠——一个讲道理,一个动人心,配合得天衣无缝。
“咳咳。”他清了清嗓子,“花娘子好口才,好唱功。不过本官此来,不是来听曲的。陈娘子,你的技艺既称‘力学’,可能当场讲解一番,让本官和诸位乡亲都听个明白?”
这是要考较真功夫了。
陈巧儿心中暗笑。若论斗嘴,她或许还有几分心虚;若论专业知识,她怕过谁来?
“大人想听什么?”
“就说说那水车。”言官李大人说,“本官听闻,你那水车与寻常的不同,叶片的角度有讲究。你来说说,这角度是如何确定的?”
陈巧儿点点头,四下一望,看见不远处有一个卖菜的摊子。她走过去,向那菜农借了几根麻绳,又借了几根竹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