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进抚掌大笑,端起酒杯:“妙哉!‘雷霆之势’。袁议郎此话,深得我心!”
袁湛方才那番话,看似切中要害,实则字字都留着余地。
他点出“阉竖”为朝局症结,直言十常侍之祸,已是将立场摆得明明白白,却对如何“周密筹谋”、怎生“雷霆一击”绝口不提。
不过是将众人心中共有的念头坦然道破,既表了态,又未涉具体谋划,恰是最稳妥的分寸。
袁湛心里清楚,何进此刻当众问起,与其说是求策,不如说是试探。
这位大将军虽有诛灭阉党的心思,却始终在何皇后的牵绊与自身的犹豫中摇摆,并未真正下定决心。
既是主帅未定,旁人若贸然抛出详尽计策,反倒显得急功近利,甚至可能因时机不当而引火烧身。
宴饮继续,杯盏碰撞声里,何进时不时将话题引向朝局。
他人三三两两出言建策,袁湛只低头浅啜杯中酒,偶尔与身侧的袁绍颔首示意,再不多说一个字。
直至窗外夜色浓得化不开,街面上传来巡夜武侯的梆子声,已是近宵禁时分,众人才纷纷起身告辞。
袁湛随着人流往外走,刚走到前厅门口,身侧忽然有个小侍快步跟上,在他耳边轻声道:“袁议郎留步,大将军有请。”
袁湛脚步微顿,侧头看了那侍仆一眼,见他神色恭敬,并无异样,便点了点头,跟着他转进旁边一道偏门。
穿过一条短廊,来到一间陈设简洁的小室。
袁湛等待不久,便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抬眼望去,正是何进与袁绍一同走了进来。
何进脸上的酒意未消,却没了方才席间的随意,神色间多了几分凝重。袁绍跟在他身后,目光与袁湛相触,微微颔首示意。
何进示意二人一同坐下,命人上了茶,这才开口道:“方才宴中众人进言,唯袁议郎初时所言,余者皆未合我意。”
他端起茶杯,目光在袁湛脸上停了停:“宴间人多,言多不便深论。今唯我与你及本初三人,可尽肺腑之言。”
何进之意,想必是想问那‘雷霆之势’究竟该如何落子。十常侍党羽遍布宫闱,牵一发而动全身,寻常手段必然是难以奏效。
何进抬眼看向袁湛:“袁议郎年虽少,然见事通透。方才‘斩草需除根’之言,正中要害。唯其根盘缠过深,你且言,当从何处下手为妥?”
小室里的烛火比前厅暗了许多,将三人的影子投在墙上,随着烛苗轻轻晃动。
袁湛轻轻叹了一息,目光落在跳动的烛火上,语气沉缓:“湛知大将军欲除十常侍,以正朝纲。然十常侍党羽布于朝野,且久侍君侧,最善揣度圣意,惑主之言,实为常事。”
他抬眼看向何进,眸中映着烛火的微光:“欲以雷霆之势斩草除根,谈何易哉?若仅剪其表,留彼潜根于暗处,不出半载必卷土重来,届时反噬更烈。然若欲连根拔起,则必动宫闱、触禁军,稍有差池,‘清君侧’之名便成‘逼宫’之实,反授其反扑之口实。”
一旁的袁绍闻言微微颔首。
何进眉头皱得更紧:“若依此论,便只能坐视其横行?”
“然非也。”袁湛摇了摇头,声音放低了些,“此时言雷霆之势,尚嫌过早。若先用他法,未必执于刀兵。十常侍看似固结,实则各怀私算,徒以‘共进退’为幌而相结。若能先察其隙,离其心,再假一事由,引蛇出洞……”
十常侍内部以张让、赵忠为首,二人虽被灵帝称为“父”“母”,但其他宦官亦各有势力范围,在争夺皇帝宠信、掌控宫廷禁军、分配利益时,自也常相互猜忌、排挤。
且在这其中,部分宦官与外戚或是士人也有隐秘联系,立场并非完全一致。
何进闻此言,抬手捋了捋胡须,默然点头,似是将这句话听了进去。
他目光深幽,待回神停下手来,便对二人道:“本初与袁议郎今日所言,我已了然于胸。今夕天晚,此事可俟他日再议。”
既已有送客之意,袁湛与袁绍都不再久留,立刻起身告辞。
二人一并自内而出,左右无人,袁绍低声询问道:“阿瑽以为,大将军是否认同方才所言?”
袁湛微不可见地摇了摇头,脚步渐渐停下,四周寂静,他只缓缓垂目,轻声道:“兄长以为,天下之乱,独宦官之罪乎?”
若要铲除阉党,必要触其根本。
因此徐徐图之,方为稳妥。至于何进是否采纳,日后便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