乔宜雅十分不舍得女儿的离开,拉着她在机场絮絮叨叨:“妮妮啊,你才回来这么几天,就又要走了,唉,妈妈真希望以前从来没有把你送出去。”
又想到什么,她补充道:“归根结底,一早就该把你爸踹了的!”
“妈妈,十三岁的时候,他要送我出去,你知道这件事情的原因?”
乔宜雅抹着眼泪点头:“知道。”
那个时候她要是不听从丈夫的,根本没有办法带着女儿立足。
“那时候,他长女刚刚大学毕业,进了公司,点名不想要你这个威胁留在国内,说,家产都是他们兄妹的。”乔宜雅的声音压得很低,混杂在机场广播的嘈杂背景音里,带着一种尘封已久的酸涩和不甘,“我跟他闹过,没用。他说得明白,要么送你出去,家里还能供你读书,要么留在国内,他不管你,让我自己看着办。”
沅宁静静地听着,心里没有预想中的波澜壮阔。过去那些年,她早已把这段往事反复咀嚼,拼凑出了大概的模样。此刻从母亲口中得到证实,更像是对一个陈旧谜底的最终确认,尘埃落定,反而有种奇异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就因为威胁。
当时身边的同学、朋友都羡慕她,能去纽城留学。
“妮妮,你别怪妈妈……”乔宜雅哽咽着。
“我不怪妈妈。”
妈妈以前也是小女孩儿,小女孩儿都会犯错,走错路,只是有的人走错路,一辈子也翻不了身,而有的人……
就算手里拿着一副烂牌,也一定要打出最好的结局。
她的目光越过母亲微微颤抖的肩膀,落在不远处安静等待的伊莱亚斯身上。
他站在那里,与周围行色匆匆、充满离别愁绪的人群格格不入。他大概永远不会理解这种基于血缘的、黏稠又充满亏欠的牵绊。
他会有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痛苦吗?
乔宜雅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也看到了伊莱亚斯。她吸了吸鼻子,用力握了握沅宁的手:“好了,你们走吧。”
第57章
沅宁最终也没有去见孟潜岳。
那个人在她心里好像永远留在了最美好的样子——她上一次和他待在一起,他正兴冲冲替她收拾新学期的行李。
现在想起来,已经恍如隔世。
她与伊莱亚斯坐在飞往纽城的头等舱内,内心平静而坚定。
飞机平稳地巡航在平流层,舷窗外是永恒的湛蓝与云海,仿佛一片没有过去也没有未来的纯净之地。
湖市,孟清行握着那份用烫金字体印着【飞天资本】抬头的合作意向书,指关节绷得发白。
不久前,沅宁正式成立了独属自己的公司,用于开展各项业务,柏修斯资本投资方的身份不变,仍是她背后最强有力的后盾。
孟清行将合同拿到孟潜岳的办公室,协议条款清晰、冷酷、且极其专业。
飞天资本将出资接管云锦国际项目51%的股权,并引入国际设计团队与工程管理方。孟氏企业保留30%股权,但丧失决策权,转为财务投资者。其余19%由地方政府指定的国资平台持有,以确保项目符合新区整体规划。
孟潜岳坐在宽大的老板椅里,背对着儿子和那份摊开的协议,目光空洞,仿佛在看,又仿佛什么都没看进去。
“爸,你给我们生的这个妹真是有好大的出息!”
“飞天……”孟潜岳终于出声,他缓慢地转回椅子,目光落在那个名字上,又像是穿透了它。
“飞天。”孟清行接话,“她现在已经飞到了我们所有人头上了!”
“……签吧。”孟潜岳闭上了眼睛,靠在椅背上,“我已做好准备不再过问公司的事情,剩下的事情,你们姐弟两个,找你们母亲商量去。”
三个月后,米兰时装周。ova的首次独立发布会,没有选择传统的秀场,而是包下了斯福尔扎城堡内一个古老的大厅。
粗粝的石墙、高耸的拱顶、以及空气中仿佛仍未散去的铁与皮革气息,与品牌即将呈现的主题形成奇妙的张力。
邀请函极简,纯黑色卡片上,只有一个用“叹息蓝”烫印的单词:IN
宾客名单包括全球顶级美术馆馆长、重要的私人艺术基金会代表、挑剔的收藏家、以及少数真正懂得欣赏工艺与叙事的时尚评论家。
秀开始前,沅宁独自站在后台的阴影里,透过幕布的缝隙望向逐渐坐满的观众席。
发布会后第二天的私人晚宴设在城堡另一个更隐秘的厅堂。沅宁周旋于宾客之间,接受祝贺,交谈合作可能,举止得体,游刃有余。
伊莱亚斯同样忙于应酬。柏修斯资本的合伙人、意大利的银行家、瑞士的收藏基金代表……他依然是那个掌控着庞大资本网络的中心。
直到午夜将近,宾客逐渐散去。沅宁终于得以脱身,走到城堡一处僻静的回廊。初秋的夜风带着凉意,吹拂着她微微发烫的脸颊。
身后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她没有回头。
伊莱亚斯走到她身边,与她并肩倚靠在冰凉的石栏上。两人都没有说话,只是望着庭院中古老的雕塑在月光下投下的静谧影子。
“很成功。”最终是伊莱亚斯先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低沉,“恭喜。”
“谢谢。”沅宁轻声回应。
“我注意到,《女装日报》给你的评论标题是孟沅宁与她的东方文艺复兴,副标题更耐人寻味,告别凡·德·伯格的女孩——帕森斯走出的设计师如何用一座石窟的颜色,重新定义奢侈。”
报道旁配着两张照片:一张是她昨晚在发布会上独自站在台上的侧影,灯光勾勒出她沉静的轮廓;另一张是半年前,她作为伊莱亚斯的着装顾问,第一次被媒体偶然拍到时,跟在他身后半步、微微低头的模糊画面。
时光的对比,尖锐而赤裸。
那时的她眼神里还带着尚未褪去的惶惑与强撑的骄傲。
她折起报纸:“很好的评价,我很满意。”
“对你很重要。”伊莱亚斯也转过头,与她目光相接,“对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