抵达目的地,有侍者为沅宁拉开车门,直到踩上脚下富有弹性的草地,沅宁的心情变得雀跃无比。
伊莱亚斯下车后在她身后,已有几位率先到场的熟人上前招呼。
他一一颔首,无非是问起些家中父母的事。
“子爵身体很好,劳您费心。”
伊莱亚斯站定,慢条斯理点起一根雪茄,然后将单手插进裤兜,与人慵懒地说着话,有时低低地笑起来,声音不高,语速不疾。
沅宁的新鲜劲儿过去,不再东张西望,老老实实回到雇主身后站着,她意识到再没有比跟在伊莱亚斯身后更长见识的了,跟对老板少走十年弯路。
伊莱亚斯周身仿佛有一个无形的磁场,他所站立之处,自然而然地成为了这个小世界的中心。
人们向他靠拢,言辞恭敬,姿态热络却绝不逾矩。
他们谈论着萨顿Palace的慈善晚宴,谈论着纽波特即将到来的帆船赛季,偶尔提及某个名字时,会心一笑,彰显圈内人的共识。
而沅宁伸直了耳朵去听,也不能完全理解他们那忽然爆发的一阵爽朗的笑。
伊莱亚斯成为中心,显然不全是因为他的子爵父亲,还有一些像蒙特福特子爵那样的人,单纯是害怕伊莱亚斯看上他们家的产业,用些“鲁莽人”的手段粗鲁地夺取。
难免有几个年长的老绅士要说他几句:“不要向那些鲁莽的暴发户学!那些家族产业是古老的、神圣的,伊莱亚斯,你要在千百年来约定俗成的规则内行事。”
“你说的是你家那个刚被收购的葡糖酒工坊吗?抱歉,它被柏修斯资本接手后,生产力至少提高了三十倍。至于那些落后的东西,我不知道你们还在坚持什么?”伊莱亚斯摊了摊手,雪茄的烟雾随着他优雅而略带嘲讽的动作袅袅散开。
“生产力?”脸颊泛红的老绅士声音提高了些许,“那不是一切,伊莱亚斯!那是传统,是风味,是灵魂!你把它变成了流水线上的罐装品!只图钱是极其丑陋的!”
“传统无法支付庄园每年高达百万美金的维护费用,也无法让您那艘心爱的海风号帆船继续停泊在纽波特最昂贵的码头。”伊莱亚斯声音平稳,淡淡瞥了眼沅宁,“二十岁的小女孩儿都知道,市场只认可效率和价值,酒坊在你手里属于不良资产,需要被剥夺。老子爵,声音小一点,不要失了教养。”
周围瞬间安静了几分。几位原本带着笑意的绅士收敛了表情,注意到伊莱亚斯的身后出现了一位新人。
“伊莱亚斯,这位是?”
伊莱亚斯并未立刻回答。他慢条斯理地吸了一口雪茄,然后微微侧身,用一个算不上亲密、却明确表示着归属关系的姿态,将沅宁露出来。
“这位是孟女士,”他的视线从她身上瞥过,“我的着装顾问。”
“着装顾问”是一个清晰、专业,略带疏离的身份界定。
虽然着装顾问不够格陪同雇主出现在这种场合,但他没有给予她过高的、可能引发猜忌的身份。
沅宁在伊莱亚斯话音落下的瞬间,向前迈了一小步,恰好从伊莱亚斯的影子里走出来,脸上挂着介于恭敬与自信之间的微笑。
“早上好,先生们。”
一位女士问道:“伊莱亚斯先生,您今日的着装便是孟女士设计的吗?”
“是的,海因里希夫人,您也看得出,我的着装顾问很专业。”
沅宁将视线欣喜地、受宠若惊地投向伊莱亚斯,他在向他们介绍她。
“说起来,她还是米勒教授极力向我推荐的人选,看来新一代的年轻人里有不少佼佼者,我们都不应该一味陈规守旧。”
“您说得是。”
很快,沅宁看到亚历山大·清川就站在不远处,他身旁站着几位她不太认识的人,一时之间倒还不好过去打招呼。
伊莱亚斯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在她耳边轻声道:“Wynne,他身边站着古根海姆美术馆的馆长路易斯,另一个是艺术基金会的负责人马克。”
沅宁扭头看向伊莱亚斯,她没想到他会主动同她说这些,并且语气极其温和体贴。
但伊莱亚斯向她说完这句话后,已经转头与他今日的目标,奥利弗,对上话了。
沅宁求助似的扯了扯他的衣袖,她仍不敢仅仅根据这些信息就过去与那几位名人攀谈。
“奥利弗,好久不见,最近在欧洲那边生意如何?”伊莱亚斯率先开口,拍了拍奥利弗的手臂。
“还不错。伊莱亚斯,今天天气真好,走啊,咱们先去挥两杆,别跟他们这些老家伙说话了。”
奥利弗是个长相沉稳的日耳曼男人,站姿挺拔,与伊莱亚斯那种慵懒中透着掌控的姿态不同。
两人互相矜持地打过招呼,拿起球杆一同朝场上走去。
沅宁焦急地拧眉,伊莱亚斯就要把她丢下了。
她也是第一次来到这样的场合,除了跟在带她进来的雇主身边,她实在没有合理的身份再做别的事情。二十岁的小女孩儿平日再如何傲气,此时也显出了生涩的一面。
她终究是底气不足。
待奥利弗率先走出几步,伊莱亚斯才侧过头,拧眉看向Wynne。
他看着她有些窘迫的脸,她看起来很忐忑,手指蜷在衣袖里,不安地抠着,黑色眼珠也不落实处,没有目标。
他有些无奈,忽然抬起手到她耳边,手指抚着她的半个后脑的毛发,手掌则托着她的下颌。
“Wynne,我不是昨晚才夸奖过你?”他的声音低沉而迅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意味,又是一种温柔的蛊惑,
“记住你为什么会在这里。你不是去乞求关注,你是去提供价值。听我的,走过去,倾听,然后在合适的时机,说出你准备好的话。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你也该提早考虑将那枚胸针变现了,它已经是你此生能获得的最大一笔财富。”
“不,不,伊莱亚斯,那不是。”Wynne立刻焦急地反驳,尽管那枚胸针价值百万美金,如果回到华国,足够她在首都买上二十套100平的住房,但她也绝不认为她此生仅止步于此。
伊莱亚斯的神情柔和下来,他是她的上帝,他在对她谆谆善诱:“goodgirl,去吧。”
沅宁看着伊莱亚斯的眼睛,逐渐挺直了脊背。
伊莱亚斯不再多言,手掌从女孩儿的后脑离开,转身,步履从容地跟上奥利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