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抽出来。书页边缘微微泛黄,但洁净,没有折痕,像一段被遗忘但未被伤害的旧日情谊。
(内心暗语:就是它了。不是讲怎么成功,不是教人怎么生活,只是——一个年长的诗人,给一个迷茫的年轻写作者的回信。关于孤独,关于创作,关于如何忍耐那些“未成形的、不能命名的”时光。)
她将书抱在胸前,像找到一个失散多年的故友。
她抱着书离开书房,没有返回卧室,而是走向客厅那张宽大的、被落地灯光晕温柔笼罩的单人沙。没有拿平板,没有带手机,只给自己倒了一杯滚烫的白开水——透明的玻璃杯,能看到细微的气泡沿着杯壁缓缓上升。
(内心暗语:今天不喝茶。茶需要品,需要专注,需要仪式感。今天只需要水,无色,无味,不打扰。让书自己说话。)
她陷进沙里,将开衫裹紧,赤脚缩进坐垫边缘,像一个准备长时间冬眠的小动物。雨声隔着玻璃传来,更加朦胧,更加遥远,成了最完美的阅读背景音。
翻开扉页。
她跳过了自己三年前写的那行稚拙的铅笔字(“里尔克!必读!”),直接进入第一封信。
里尔克用平静而温暖的语气,对那位年轻诗人说:
“你向外看,是你现在最不应该做的事。没有人能给你出主意,没有人能够帮助你。只有一个唯一的方法。请你走向内心。”
(内心暗语:走向内心。不是向外寻找答案,不是用“做点什么”来填满空白,不是用忙碌来逃避对自我的审视。而是——停下来,转过身,向里看。)
她将这句话读了两次。玻璃杯里的白开水已经不那么烫了,温温的,贴在手心。
里尔克继续说:
“探索那叫你写的缘由,考察它的根是不是盘在你心的深处;你要坦白承认,万一你写不出来,是不是必得因此而死去。这是最重要的:在你夜深最寂静的时刻问问自己:我必须写吗?”
(内心暗语:我必须……画吗?必须研究吗?必须每一天都产出点什么,才能证明这一天没有白过吗?如果今天什么也不做,只是存在,只是感受,只是听雨和读一本旧书——我会“因此而死”吗?)
答案显然是否定的。
她轻轻笑了。不是苦涩,而是一种释然。
(内心暗语:原来如此。我不是必须。我可以选择。今天选择读这本书,不是逃避,不是“总比什么都不做要好”的妥协——而是我此刻最需要、最渴望做的事。这就是今天的“锚点”。它很小,很轻,但它是我主动选择的。)
她继续读下去。里尔克谈孤独——不是负面的、需要摆脱的状态,而是创作的庇护所,是“在内里辽阔起来”的空间。谈耐心——不是消极等待,而是“让每一个印象、每一种感觉的种子,在暗处、在不可言说中、在无意识里,慢慢地、耐心地成熟”。谈爱——不是占有与融合,而是两个孤独的人相互守护、相互成全。
每一个句子都像一枚温热的、缓缓沉入水底的卵石。她感到心里那片飘忽不定的水域,正在一点一点地平静下来,沉淀下来,变得清澈、深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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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知过了多久,她读完第十封信,轻轻合上书。
窗外,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不是骤然停止,而是在某个她未曾察觉的间隙,那绵密了整整两天的沙沙声,悄悄地、谦逊地退场了。云层没有散开,天光依旧灰白,但那种“正在下落”的动态消失了。世界静止下来,湿透的万物静静地、耐心地,等待第一缕阳光。
她将书放在膝盖上,端起那杯早已凉透的白开水,慢慢喝完。水的温度降下来了,有一种清冽的、近乎矿物质的甘甜。
(内心暗语:两个多小时。从九点四十七分到……十二点零五分。我做了什么?读了一本三个小时就能读完的书。没有做笔记,没有写读后感,没有计划任何下一步的行动。只是读,只是停,只是让那些九十年前写下的德文句子,穿过翻译,穿过漫长的时光,落进o年这个雨停的冬日上午,落进一个在沙上蜷了两个小时的大三学生心里。)
她望向窗外。天边那层厚实的铅灰色云幕,似乎在极遥远的地方,裂开了一道极细的、几乎看不见的白金色缝隙。
(内心暗语:这就是今天的“财富”。不是可以量化的知识增量,不是可以展示的作品产出,甚至不是可以与人分享的清晰收获。它像这场雨——无声地渗透,缓慢地浸润,在地下看不见的地方,滋养着那些正在沉睡的、等待春天的根须。)
她轻轻抚摸书的封面。里尔克。三年。一个终于被完整倾听的旧友。
(内心暗语:所以,书确实能带来财富。不是点石成金的魔法,不是立竿见影的收益。它是一种更耐心的投资,在你最需要的时候,用一个久远的、温柔的声音告诉你:停下来,没关系,你已足够,你正在成为你自己。)
客厅依然安静。团团不知何时醒了,正蹲在窗台上,用琥珀色的眼睛凝视着窗外那片开始缓慢裂变的天空。远处的云隙光,像一把巨大的、金黄色的扇子,慢慢撑开。
艾雅琳没有起身。她抱着那本读完了的书,靠着沙,看着那道光,什么也不想。
(内心暗语:今天上午,终于有了一个名字。它叫“与里尔克共度的雨停时分”。它不是虚度。它是另一种形态的、更缓慢、更诚实的——富足。)
她轻轻将书放在茶几上,封面朝上。米白色的封皮,在冬日微弱的阳光下,安静地、自在地,闪着温润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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