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自从放假之后,严誉成就再没出过远门。他有时候在家里看电影,有时候去楼下的健身房。10月4号,他问我要不要去爬山,我不想出门,他就自己准备了水和吃的,揹着个很大的登山包,沿着徒步山道走了。晚上五点五十,他风尘僕僕地回来了,进屋就脱了衣服,急匆匆地去洗澡。我去厨房找东西吃,结果冰箱是空的,柜子里只剩半袋麦片。我环视四周,实在没东西吃了,只能掏出手机点外卖。我正琢磨着点哪家外卖呢,严誉成从浴室出来了。他靠过来看我的手机,脸上的水滴到我肩上,还对屏幕上的每家饭店挑三拣四。我一烦,索性收起手机,不点了。他回卧室穿好衣服,推着我去了发记。
&esp;&esp;到了发记,我要了份鸡丝凉麵,严誉成翻了翻菜单,加了份糖藕和蛋酥,再没点别的。
&esp;&esp;服务员拿着菜单走了,严誉成拂了下衣领,倒了杯水给我。我喝了两口,一抬头,他盯着我问:“你真的要去看他?”
&esp;&esp;我点头,他嘖了声,伸手敲着桌面说:“他欠了那么多钱,又人间蒸发那么久,你都不知道他这次回来要干什么,他见了什么人,是不是专程来找你要钱的……”
&esp;&esp;我打断他:“严誉成,你不是我爸,他才是我爸。”
&esp;&esp;可能我的态度太恶劣了,严誉成磨了磨牙齿,一脸不悦:“是你爸又怎么了?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他是你爸就情有可原吗?他是你爸就能网开一面吗?成年人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负责,他负责过吗?”
&esp;&esp;我说:“你为你做过的每件事情负责了吗?”
&esp;&esp;严誉成抽着菸,打起了结巴:“我……我这不是在努力弥补吗?你问我干嘛?你不是知道吗?”
&esp;&esp;我听了就笑:“你看,你也在还你的债。”
&esp;&esp;严誉成瞪大了眼睛看我,说:“这能是一回事吗?”
&esp;&esp;我点点头:“欠债还债,天经地义。”我说,“我也有我的债要还。”
&esp;&esp;我是我爸的儿子,这就是我要赎的罪。我欠他债,我必须还他。
&esp;&esp;严誉成看着我,还是一副生气的口吻:“什么还债不还债的?这些年他和你联系过吗?关心过你吗?管过你的死活吗?”
&esp;&esp;我点了支菸,笑了:“他是没管过,但你也管不着啊。”
&esp;&esp;严誉成咬了咬牙,瞪着我,说:“我管不着,对,我是管不着!反正你怎么都行,怎么都无所谓,我就不该关心你,不该帮你解决问题,这样你最轻松,我也轻松,大家都轻松!”
&esp;&esp;我没搭话,抽了会儿菸,低下头喝水,吃麵。
&esp;&esp;俗话说得好,无事一身轻。那他干嘛非要和我过不去呢?我发现了,他纯属没事找事,到处给自己找气受的典型。我抓着筷子,才吃了两口,他的疑问就又跳了出来:“你以为我有病吗?你以为我不想轻松一点吗?”
&esp;&esp;我嚥下嘴里的凉麵,好心好意和他说:“控制慾太强确实属于精神方面的问题,早发现,早治疗。”
&esp;&esp;严誉成喘了口气,往后靠在了椅背上,用拳头砸了下大腿。我估计他差点就要翻个白眼,破口大骂了,只是他尚存的最后一线理智和风度不允许他这么做。他的脸色难看极了,瞪我瞪了很久,久到糖藕和蛋酥都上桌了,似乎还没解气,又砸了下自己的大腿。
&esp;&esp;一份凉麵很快吃完,严誉成衝我哼了声,把装着糖藕和蛋酥的碟子全推到我面前。我抬眼看他,他的脸色缓和了,人也比之前平静许多,整个人靠在椅背上,一口接一口地抽菸。烟雾纠缠着他的五官,像一隻手抚摸着他的脸。
&esp;&esp;我又吃了一碟糖藕,这才觉得饱了,再没有胃口吃一块蛋酥。我放下筷子,喝了一大口水,问严誉成:“你的手还好吗?”
&esp;&esp;他咬着菸,冷哼一声:“不疼。”
&esp;&esp;我抬抬眉毛,用纸巾擦了擦嘴。严誉成掐灭菸头,低声冒出一句:“腿有点疼。”
&esp;&esp;我看着严誉成。他看上去真糟糕,一副鬱鬱寡欢,失魂落魄的样子。但他不是真的鬱鬱寡欢,也不是真的失魂落魄,毕竟他不是我。他还讲得出笑话,开得出玩笑,世界上能让他感到开心的事情应该不少,他只是把自己的时间都花在多管间事上了。我们两个完全不一样,我是笑不出来,他是没时间笑。
&esp;&esp;我又点了支菸,笑着看他:“现在你也知道腿疼是什么感觉了?”
&esp;&esp;我说:“下次你可以试试腰疼,屁股疼之类的。”
&esp;&esp;严誉成伸手拨了拨烟雾,在那片烟雾后面笑了笑。
&esp;&esp;吃完饭,我们各自抽去一根菸,都回到了车上。结账时服务员和严誉成说我们来时的那条路堵住了,他就查了查导航,换了条车流少的路,上了北面的高架桥。延京有很多高架桥,最出名的那座在市中心,据说是由日本设计师设计的。听说为了和国际接轨,当时还找了几个德国的工程师,前前后后用了大半年才建好。
&esp;&esp;我在车上玩问答游戏,出师不利,第一题就选错了,心里一阵挫败,便收起了手机。严誉成开着车,破天荒地没放小提琴曲,钢琴曲,甚至没放任何音乐。他开了天窗,一阵阵风灌进车里,声音很响。窗外是好多楼房大厦,长方形的,茧形的,沙漏形的,散落在城市的各个方向。一座摩天轮栖身在它们中间,很大很高,转一圈大概二十分鐘,坐上去可以俯瞰梦幻水世界和芙蓉植物园,晚上还能看到步行街上的彩灯和音乐喷泉表演。
&esp;&esp;我和姚知远坐过一次摩天轮。那时他从维也纳回来度假,我也没接到几单快递,就去曼陀罗酒店找他。我们一直在房间里看他的巡演录像带。看到腻了,我们就关掉电视,亲吻,做爱。做到累了,困了,我们倒头就睡,醒来再去酒店顶楼的花园餐厅吃自助餐。就这么过了几天,录像带看完了,我们决定出门走走,去坐摩天轮。
&esp;&esp;那天是个晴天,阳光很好,梦幻水世界有杂技表演。我们从摩天轮上往下看,根本看不清下面的人,只能看到很多彩带。一些是黄色的,一些是粉色的,在风中飘来飘去,时而交缠,时而分离。姚知远坐在我对面,很开心地掏出手机拍风景,从他的角度拍过去,刚好能拍到希望小学的操场和城市图书馆的天台。他拍了会儿照片,坐过来搂住我,给我看他的手机,说:“你看看,从这里看到的风景还不错。”
&esp;&esp;我一张一张地翻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有一张照片是他拍到的高档百货商场,商场外头的电子屏上播着一支广告:一个气氛有些伤感的下雨天,一个浑身溼透的外国男模在森林里奔跑。我记得那是一支红酒广告。
&esp;&esp;姚知远指了指窗外的一个点,问我:“你看到下面那条河了吗?”
&esp;&esp;姚知远说:“我家在河的这一边,但我以前每天都要去另一边学钢琴,学古典音乐。”
&esp;&esp;我说:“河的这一边是老城区了,那一边确实开发得更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