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
守夜的太监宫女在外间等候,只留李德贵一人守在龙榻不远处,支着下巴打盹。
殿内还燃着几盏落地宫灯,方便照顾病榻上的帝王。
老皇帝睡得很沉。
周太医用了极重的安神药,勉强压住他白日急怒攻心引的剧咳。
当然,也有王皇后的缘故。
老皇帝现在醒着许多事都会很麻烦,反正后宫已经彻底被王皇后控制,哪怕留下来的人各处也有王皇后的眼线,她一点儿都不怕。
睡梦中,老皇帝脸色依旧灰败,眉头死死拧着,嘴唇不时翕动,似乎在呢喃着什么。
“……朕……对不住……朕没想到……”
“我该将你们母子……带上的……”
李德贵在迷糊中隐约听到,心种叹息,却不敢接话,只将头埋得更低。
他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
皇上啊,哪怕您到了天上也别怪奴才对不住您,奴才这条命都是宰相大人给的。
而且……您也糊涂了。
这江山若是再不易主,天下百姓皆苦啊!
李德贵也苦。
面上他是风风光光的内侍总管,可谁懂真正的伴君如伴虎啊!
若是年轻时候的皇上,就算把他头砍下来,李德贵也是不肯的。
对,德妃之所以没有被带着……和他有很大关系。
千万别小看皇帝身边侍奉的人。
李德贵陪伴老皇帝起码十年了,十年间尽心尽力,做牛做马。
这是他做奴才应该的。
但,皇上千不该万不该因为要除掉前朝的臣子,便拿他唯一的弟弟做靶子。
他就只有那么一个亲人了。
可当时,皇上没有给他选择余地……
李德贵心酸。
那之后他心态就生了巨大的转变,也有许多人朝他抛出橄榄枝,包括苏太后那边。
但李德贵无动于衷。
在宫里久了,谁是人谁是鬼,哎,他看得太过分明了。
唯一值得他冒险的,只有宰相大人和温姑娘。
但无论如何,李德贵都心虚,哪怕只是嘴上说几句推波助澜的话,他还是知道自己罪大恶极……
李德贵继续假寐,额头的冷汗一滴滴地滑落。
殿内极静。
他似乎都能听到汗水滑过脸上的声音,以及皇上粗重而不均匀的呼吸。
忽然,龙榻内侧的帷幔,极轻地动了一下。
一道瘦小的黑影,从厚重的帷幔后悄无声息地滑了出来。
他赤着脚,踩在柔软昂贵的地毯上,没有出丝毫声响。
身上只穿着单薄的白色寝衣,正是本该在偏殿安神的十二皇子……
江瑾瑜。
那张小脸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异常苍白。
眼神却不再是白日的惊惶无助。
那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与年龄完全不符的、空洞的漠然。
李德贵知道有个小小的身影靠近。
他身上还有专属于皇上的龙涎香。
这是皇上宠爱的证明,曾经皇上是不敢的,蒋震死后,他倒是无所顾忌了。
李德贵不知道自己应不应该继续装睡,温姑娘让他留意着些十二皇子……
是留意,不是盯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