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短暂相拥,交换了一个吻,祝余却又扭捏起来,不太自然地偏过头……
从那时候开始,祝余就已经在计划,卖掉图纸,来换取自由了?
那她们在小公寓度过的、寂寞的夜,她们躺在同一个枕头上,聆听彼此均匀的呼吸声,又算什么?
她曾天真地以为,时间能抚平一切,祝余已经放下那些沉重的过去,开启了新的生活。少女总是精力旺盛,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爱恨都太过于浓烈。
现在祝余有热爱的事业,友善的同事学生,有一个她们共同布置的、温暖的小家。
祝余的笑容重新变得充满活力,她以为是自己竭尽全力构筑的“正常”生活终于起了作用。
从研究所到公寓楼,她精心安排好了一切。
可是白述舟忘了,摔碎的镜子即使重新拼凑修补,也会留下斑驳裂痕,如果不直面这些深入骨髓的伤疤,就永远无法消解。它们在被忽略时溃烂,在每一个潮湿的雨季隐隐作痛,又无法言说。
她偏要强求,再去照这面镜子,就只会得到无数嶙峋碎片,映照出一张虚僞的脸。
就在刚才,远在天际,她眼睁睁看着那个狰狞的虫肢刺穿祝余单薄的肩膀,仿佛也同时洞穿了自己的心脏。骤然的紧缩与剧痛,让她直到此刻,呼吸仍带着紊乱的颤音。
她从未想过自己会失去祝余,从来都无法接受。这个从小就跟在她身后的小家伙,似乎永远会用亮晶晶的眼神追随着她,镌刻在她的生命中。
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低垂着被血污沾染的眼睫,无声地流泪,用最疏离的姿态,将她推开。
白述舟很想反驳,用不容置疑的命令制止这荒唐的念头,宣告她绝不允许离婚!
可当所有暴戾的占有欲冲到喉咙,对上祝余惨白失血的脸,那因疼痛和恐惧而微微瑟缩的身体、微微张开又无力闭合的唇……所有的话语都堵在了胸口,化作一片窒息般的酸楚。
“那……我们的孩子呢?”她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却沙哑哽咽得不成样子,属于帝国皇女的清冷倨傲荡然无存,只剩下近乎卑微的哀求,“你也不要了吗?”
孩子。这个词对祝余来说太过于遥远,哪怕白述舟描述的幸福已经近在咫尺,她被隐瞒了太多信息,便连幻想也没有了。
昏昏沉沉的意识,绞尽脑汁,她们之间唯一还剩下的,就只有她带走的那颗蛋。
她还是贪心,舍不得真的两手空空的离开。
可是好像她每次拥有什么,就都会被抢走。
“蛋……那颗蛋……生病了,咳……”
“什么?!”
“往后山去……它发烧了……”破碎嗓音断断续续,“你拿回去养,也还给你……它跟着我吃苦了……不要钱,都给你……”
“祝余、祝余……!”白述舟心都碎了,“我从未在乎过钱!”
什么叫‘还给你’?
你怎么可以拿钱来衡量、买卖我们的孩子?
祝余:“我知道,但我在乎…钱,就是我……最重要的东西……”
“我以前没有钱,总觉得,有钱就意味着幸福……可是,等我有钱了,还是买不到……想要的……”
白述舟给她的、她所偿还的,动辄就是一串天文数字压在肩头,别说是两百万亿,就是两万,又可以买多少馒头,多少碗红烧肉了?
明明最开始,流落在混沌区,她只是想要和白述舟一起吃饱穿暖而已,只是这样简单的心情。
那些逃亡的乘客搀扶着伤员,还没有走远,她们同样看见那条银龙如天使般降临,撕裂虚空,轻而易举地就绞杀了巨虫,顷刻间整个山野寂静无声。
白述舟不能完全龙化,竟然是以半兽化的姿态强行穿越虫洞,进行的星际跃迁。这一幕在人们眼中无异于天方夜谭,却真实的发生了。
至高无上的龙族,帝国的统治者、庇护者,真的出现了……!
她们没有被放弃!
人们小心翼翼地折返,想要查看情况。
遍地虫族尸骸已经被荒草与玫瑰覆盖,乌云散去,洒下微弱的光。
满怀憧憬与敬畏人们却看见,那位在镜头前永远清冷倨傲、优雅得体的帝国皇女,正环拥着祝余失声恸哭。
圣洁羽翼低垂,满怀占有欲地围拢住少女,将她们与周围森冷的环境隔绝,一层柔和白光荡漾开,比月色更凄清。
馥郁纯净的玫瑰香气,强势地取代了空气中令人作呕的血腥与焦臭。白述舟记得,祝余不喜欢血的味道。
怀中的少女似乎感应到了,鼻尖几不可察地动了动。
她们对彼此的信息素都异常敏感,可祝余却还是第一次,从这熟悉、总是带着清冷距离感的玫瑰香气中,捕捉到了强烈而破碎的情绪波动。
就像最上等的琉璃器皿,在极致的美与寂静之中,被人亲手推落,于地面摔碎的剎那。
那一声清脆到令人惊心的骤响过后,便是无穷无尽、绵绵不绝的伤心、悔恨,还有几乎将人淹没的绝望爱意。
白述舟紧紧握着祝余的手,即使她也曾躲过,但白述舟还是不容抗拒地插入指缝,冰冷修长的指节牢牢将祝余扣住。
牵得那样用力,仿佛她们永远也不会分开。
失血过多,祝余的眼神渐渐迷离了,无意识地低低呢喃:“我会死吗?”
“不准骂我……我已经尽力了。”
“你会……吞噬我吗?”
白述舟苍白的身形猛地一颤,用气音回答:“不会、不会的……!”
她痛苦阖眸,“对不起,都是我不好,没有保护好你,都怪我。”
虫族、虫族、该死的虫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