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那双宁静幽邃的黑沉眼眸里,凯特忽然安定了下来——
她抬起头不好意思的朝大家笑了笑,用眼神表达着歉意,没说任何为自己辩解的话,然后垂下眼,摆出了一副认错任嘲的姿态。
而其他人自然也不会再说什么,毕竟只是两句抱怨而已,又没有真的影响其他人什么,细究起来这也是人家的言论自由呢。
小插曲很快过去,众人开始忙碌着准备晚餐。
铁皮板房内刷的防锈油漆早已干透,但凯特似乎还能闻到那股刺激鼻黏膜的味道,鼻尖间或不受控制的抽动一下,铁皮接缝处的油漆因为不平整而堆积,如同凝固的蓝色血痂。
她站在低矮昏暗的移动板房里,却仍觉得在被众人不满的视线打量:
她没能控制好自己,甚至还要攸来替她解围……但其他人肯定还是看出不对来了吧,毕竟她刚才表现得那么异常……
“昨天才下过雨,感觉到处都很潮湿,”凯特手上无意识的摸索着折叠桌边缘胶质包边的接缝:“我连除湿器都忘了带,‘黑巫师’身体不好……”
“六月份天气就是这样,人对气候的适应总是滞后一点的,”艾米丽在一边不知忙着什么,语气轻松。
凯特下意识强调自己话语的合理性:“可是连个窗户都没有,至少该有架风扇促进空气流通……”
“晚上应该会有点凉,”艾米丽尽力接上她的话,目光似乎是不经意的扫过一旁坐在床边的“黑豹”向导莉莉丝。
——虽然傍晚的事情被攸解围,但艾米丽依然注意到当时凯特的状态不对,碍于一直有其他人在场,不好直接问,只能尽力缓解凯特因无法独处消化情绪而难以排解的局促不安。
本来在屋子里应该是个好机会,但是莉莉丝……艾米丽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这位经历特殊思维发育迟滞的小向导既不懂什么叫社交礼仪,估计也没意识到凯特现在很尴尬,坐在那里捧着脸盯着凯特,轻轻晃着垂在床边的脚。
凯特一直看着铁皮板房的接缝处,像是要看出一朵花来,艾米丽觉得她现在的尴尬有一半都是来自莉莉丝带着探究的好奇眼神。
艾米丽想要请莉莉丝出去找“黑豹”战队的其他人玩一会儿,又担心说得不好让她问出什么更令凯特不自在的问题。
踌躇两难之际,听见莉莉丝忽然开口道:“姐姐其实在害怕吧?”
“?”艾米丽差点不小心把水壶打翻。
凯特的脊背一瞬间哆嗦了一下,随即强行掩饰住,转头露出不解的微笑:
“……什么?”
感觉气氛不对,艾米丽在一旁岔开话题:“话说晚餐不怎么丰盛,我带了零食,一会儿要不要再吃点宵夜?”
莉莉丝歪着脑袋看着凯特僵硬的笑颜,天真得有些残忍:
“把‘黑巫师’当成不会漏气的救生圈,这样自己就不会沉下去了。”
“你在说什……”艾米丽笑着转身想打断她,却看见了凯特此时的表情
——她的表情像暴雨前最后一片未湿的窗纸,在穿透云层的夕照里猝不及防的暴露出所有细密的裂痕。
而莉莉丝仿佛不谙世事的声音没有一丝迟缓:
“但‘黑巫师’是一座灯塔,看到光亮,还得你自己游过去才行。”
凯特的睫毛先于瞳孔颤动起来,常年带着职业微笑的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昏暗的光线下她的皮肤骤然褪去血色,如同浸没在冰冷的海水中。
艾米丽看见她的右眼下意识地抽动,像有人在她的视界边缘突然擦亮火柴,灼伤了所有精心编制的伪装。
“半年前六区帮派巷战,”艾米丽忽然开口,目光看向别处:“我们赶到的时候现场有个孩子抱着炸碎的墙壁哭,因为混凝土纹路像他妈妈的围巾……人有时候就是靠些荒诞的联想活下去的。”
风声吹动外面不知哪个破屋子的支撑竹竿,吱呀声填满此刻屋内昏暗的沉默,凯特松开被掐出血痕的手心,刚吸了一口气抬起头,就看到莉莉丝递给她一颗水果糖,透明的糖纸包裹着清甜的安慰。
旁边艾米丽也递过来一块点心:
“补充点糖分。”
02
夜晚,为防气闷活动板房的门是敞开的,诺曼把胳膊枕在头下,看着窗外投进来的月光。
值夜表上诺曼排在梅尔维尔后面,他不喜欢入睡后再被吵醒去值夜,也担心自己被叫醒时的动静会吵醒某个身体孱弱的向导,干脆醒着等待时间过去。
七区的夜晚像热闹的深海,但隔了一段距离便沦为背景里的白噪音,反而衬得屋内更加寂静,诺曼甚至都能听清最里面的床铺上第五攸的呼吸声
——刻意的平缓悠长,听得出来,他在努力让自己入睡。
刚回屋子的时候诺曼就问了第五攸一句:“你能睡得着吗?”
虽然凯特当时状态异常词不达意,但能让她下意识说出口,说明至少在第五攸的助理眼中,这个住宿条件的确是会影响到他休息的。
当时第五攸略皱着眉,似乎也在担心这个问题,但随即点了点头道:“我会让自己睡着的。”
第五攸对自己的睡眠质量有着清醒的认知,陌生环境加身边有人,他大概也只能靠自我催眠来强行入睡了——他之前倒是成功在诺曼的车后座睡着过,但那都是熬了一整个大夜快要天亮的时候了。
他好像没有意识到自己平常的呼吸比较急促轻浅,这样刻意的放缓可能并不能让他的身体放松下来……诺曼听着第五攸好半天都没有入睡的呼吸声,想起他之前熬夜第二天明显不佳的状态,心里有些担心。
不过,可能是简单重复的呼吸节奏有助于催眠,诺曼听见他的呼吸逐渐放浅,似乎快要成功入睡了,便放下心来,随意翻了个身
——简陋的折叠床发出“嘎吱”一声。
不好……
诺曼顿时僵住了。
第五攸的呼吸节奏明显中断了一下,随即变得沉重急促起来:
他被吵醒了。
诺曼心里一时间有些慌张自责,翻身到一半僵在那里不敢动,心律加快,屋内月色清冷,安宁寂静,他甚至觉得自己的心跳声都太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