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惧交加之间,看着梅尔维尔那冷漠而带着嘲讽的神情,凯特急促地喘息了两下,然后,凭借着一股强大的意志力,强迫自己变了脸色:她脸上的愤怒和质疑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歉意的、带着点讨好意味的笑容,她放低了姿态,声音也软了下来,向梅尔维尔道歉:“对、对不起……是我太自以为是了,听到点风声就胡思乱想……十分抱歉,还请您原谅我的冒失。”
“……”旁边的艾米丽看到她这突兀的转变,烦躁地深喘了口气。
她旁观了梅尔维尔对凯特的“打压”,凯特并没有什么错,梅尔维尔肯定也有他的原因和考量,但她不明白为什么非要这样!凯特苍白着脸强行赔笑的样子,看得人心里堵得难受。
凯特此刻高度紧张,只想尽全力挽回自己鲁莽可能带来的负面影响。她看着梅尔维尔面对她的道歉,慢慢地露出一个没什么温度的、近乎公式化的笑意:
“作为助理,关心雇主的安危,多问一句也是应该的。”他先给了颗似是而非的“定心丸”,然后话锋一转:“不过,有个疑问困扰我很久了……”
听到前半句,凯特就明白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而后半句,就是他开出的“谅解”条件。没有犹豫,在梅尔维尔暗示性地拖长音调的时候,凯特立刻接话:“您请问!我一定知无不言!”
梅尔维尔于是似笑非笑地说道:“凯特小姐似乎……很排斥哨兵,”他用的是陈述句而非疑问,显然早已观察多时:“但你又跟艾米丽很要好,这就让人有点在意了。”
他轻巧地将自己的妹妹也拉入了这场心理博弈的中心。
他早就怀疑了……
凯特的呼吸都不太稳定,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某一刻她的瞳孔震颤着,大脑飞速运转,想要寻找一个足够妥帖、能蒙混过关的说辞。但她随即意识到,梅尔维尔既然以这种方式问出来,就绝不可能让她轻易蒙混过关。
问题里的另一个主角艾米丽就站在一边,她撇过了脸,相比起对与自身相关事情的探究,她更多的是为凯特此刻的处境感到尴尬。
凯特知道自己没有退路了。
她得解释清楚自己厌恶哨兵的原因,这个理由必须足够合理,又不能过于得罪梅尔维尔。同时,这个解释还必须能巧妙地说明、不能显得她接近艾米丽是居心叵测——尤其是在被梅尔维尔当面指出这个疑点、已经显得她“用心不良”之后!
“我……”她不能完全说实话,但又不能完全说假话:“我以前上学的时候……成绩一直很好,最后……终于考上了理想的大学……”她的眼瞳细微地颤抖着,像是被迫要主动凝视某个深藏的梦魇,声音隐藏着艰难:“我太高兴了,参加毕业聚会……我喝多了,跟一个哨兵,发生了关系……”
“我家里……管得很严,父亲知道后非常生气,我、我不敢承认,只好说自己是被迷|奸了……”凯特的话语渐渐顺畅起来,但她的眼睛却像是被什么控制一样,空洞而无神:“听到我这么说,父亲怒不可遏,想去教训那个哨兵……结果两人冲突间,那个哨兵失控了,父亲和那个哨兵……都丧生了。”
凯特说完这一段,像是感到窒息一般用力吸了一口气。
艾米丽震惊的听她说起自己父亲的死因,看到她的眼瞳悲怮,脸上却还在赔笑:“我……我没想到自己当时的一个谎言,竟然导致了这么严重的后果,我无法面对……所以迁怒哨兵。我接近艾米丽的确有我自己的目的,”她低着头,以一种歉意和恳求的姿态:“我想要……走出这件事,所以我……我想试着接触看看……”
“我明白了,”梅尔维尔开口道,他现在看上去又像是平常那客气堪称温和的模样了:“请不用担心‘暴君’这件事,我们会处理好的。”
“我想……你现在可能需要休息一下。”
的确,凯特面无血色,看上去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仓皇地低垂着视线,迟钝地、惯性地说着:“真的……十分抱歉今天的打扰,我……我先告辞了。”
她几乎是逃了出去,像是赤身在风雪里那样哆嗦着,一直跌跌撞撞走到门外才停下来,溺水般大口呼吸着,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
她的头顶上,铅灰色的天空阴沉得可怕,从远处天际隐隐传来沉闷的雷声,一场暴雨即将来临。
02
凯特那仓皇僵硬的背影消失在视线外。压抑了许久的艾米丽跟梅尔维尔爆发了冲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她的声音绷得很紧,带着质问的意味。
梅尔维尔安抚道:“那个任务涉及到一些敏感的人物,不是有意要瞒着你们……”
“你知道我不是在说这个!”艾米丽打断他,玳瑁色的眼睛喷出怒火:“你明明知道她只是误会了!却故意把她逼到那个地步!”
梅尔维尔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语气是分析事理的冷静:“只是?又或者说,是她根深蒂固的对哨兵的偏见和恐惧所带来的必然结果……”见艾米丽抗拒地扭过头,梅尔维尔甚至有些困惑:“你难道就一点也不在意……”
“我不在乎!”艾米丽猛地转回头,音调不高,却每个字都带着清晰的力度:“就算她有自己的打算,也从没想过要伤害我!而你当着我的面给我的朋友难堪,却还觉得是在为我好吗?!”
梅尔维尔显然没料到会招致妹妹如此激烈的反应,他连忙站起身,做出了一个近似“投降”的安抚手势:“是我不好……我只是不能接受有人在欺瞒你、利用你。”
艾米丽看着他,忽然“呵”了一声,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低声道:“假如你真的无法接受,就该明白,一直在欺瞒我的人,到底是谁。”
眼见梅尔维尔还要辩解,艾米丽直接抬手做了一个制止的手势:“你一直就是这样的人,所以我不问,”她注视着梅尔维尔那双总是显得很诚恳的蔚蓝色眼眸:“但不代表我没长眼睛。”
说完,她转身离开,快步走向门口。
地面上已经开始有大颗冰冷的雨滴溅落,砸在石板和树叶上,发出噼啪的轻响。
艾米丽怕凯特已经开车走了,赶着追出去,刚走到门口,却愣住了——
凯特根本没走。
她就站在庭院外的路边,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遗忘在雨中的雕像。夏季饱满而沉重的雨水毫无遮挡地落在她身上,单薄的衣服很快湿透,紧贴在身上,发丝被密集的雨点砸得一次次扬起,又无力地落下。
艾米丽的心猛地揪紧,赶紧从门边的伞桶里抽出一把长柄伞,唰地撑开,小跑着冲到凯特身边,将伞严严实实地遮在她头顶。
原本艾米丽是想解释,想替哥哥道歉,想说点什么来安慰她。但是,当她的目光触及凯特脸上的表情时,所有到了嘴边的话都哽住了。
凯特的神情并非她所预想的愤怒,甚至都不是难堪或委屈。
她只是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雨水和泪水混合在一起,顺着她的脸颊无声地往下流淌,那双翠绿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前方不知名的某处,里面是近乎死寂的麻木。
艾米丽的突然出现让凯特受惊般猛地回过神来,慌乱地抬手胡乱擦着脸,眼神躲闪着,声音嘶哑而急促:“你、你怎么来了……都下雨了,我、我先回去了……”她说着就要转身。
艾米丽看着她这副样子,发现自己此刻不管说什么,安慰、解释、甚至道歉,在这种无声的崩溃面前,都显得无比苍白。她低下头,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力地将伞柄塞进凯特冰凉的手里,语速飞快道:“你拿着伞……路上小心!到家……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说完,她不等凯特反应,转身冒着变大的雨势,快步跑回了别墅屋檐下。但她没有进去,只是站在门口,隔着越来越密的雨帘,注视着雨中独自撑伞的凯特。
凯特握着那把还带着艾米丽掌心些许温度的伞,愣了几秒,然后像是被无形的指令驱动着,机械地地转身,撑着伞,深一脚浅一脚地往自己停车的方向走去。
凯特没有上车。
她像是失去了目标,也失去了思考的能力,只是怔愣地、呆滞地走过了自己的车,毫无所觉般地一直走出了社区,来到外面车流稍多的路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