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面上,声音密集而喧闹,却反而衬得她内心的死寂更加深重。
忽然,她毫无预兆地收起了伞。大雨瞬间兜头而下,冰冷刺骨,密集的雨线打得人几乎睁不开眼睛。凯特就这样把收好的伞拿在手里,像是感觉不到冷和湿透的难受,沿着人行道,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
雨水冰冷地冲刷着她的身体,却洗不净沉淀在灵魂深处的痛苦——
凯特从小生活在一个虽不算富裕但温馨安宁的家庭里。母亲因身体不太好在家做家庭主妇,父亲是一名技术精湛、受人尊敬的高级蓝领工人,一家人平静的生活着,就连战火都没有打乱。
凯特的成绩很好,但父亲的工资除去一家三口的开销和母亲的药费便所剩无几。幸好早已过世的爷爷给她存下了一笔信托基金,规定成年后才能取出,这笔钱就算不能完全覆盖大学的所有费用,也至少能让她不必为最基本的学费发愁。于是凯特更加努力,她并非在学习上很有天赋的人,家境也不允许她额外花钱补课,但胜在日复一日的刻苦和从不分心的专注。
终于,她不负众望的拿到了理想大学的录取通知书。那一天,父亲高兴得把她像孩子一样高高举起来抛,笑声爽朗而自豪。巨大的喜悦和长久的压力解除后,她兴奋地计划着假期打工为自己挣生活费,憧憬着丰富多彩的大学生活。然后,她意识到自己几乎没有朋友,连假期想找份兼职,都不知道该向谁打听消息、获取建议。
她不想自己高中的记忆只剩下没完没了的学习,也不想上了大学后在和室友夜谈时,说不出任何学习之外的、有趣或遗憾的青春往事。于是,带着一种补偿和突破自我的心态,她主动参加了那一届的毕业聚会。
聚会上,她格格不入地坐在角落,看着周围喧闹的人群,有人过来搭话,她也只会尴尬地不停举杯。她跟梅尔维尔说自己喝多了,但实际上聚会上的酒精饮料度数很低,根本不足以醉人。
——是聚会混进去了附近的小混混,不敢对人群中心有同伴的姑娘下手,最终盯上了落单的凯特。毫无社会经验的凯特根本没有发现自己的饮料被人偷偷加了料。
于是,一切就这样发生了。
其实,这本身并不算什么毁灭性的打击,以当时的社会风气,一个成年女孩在聚会上与人发生关系,虽然算不上什么好事,但也绝非罕见。等到她醒来,可能会惊慌失措,会害怕,会气愤,但这毕竟不是她的错。等到事情过去一段时间,也许一个暑假就足够,伤口就会慢慢结痂。她会在大学里遇到新的朋友,见识更广阔的世界,性格也会逐渐变得开朗。也许有一天,在某个深夜的卧谈会或是一次聚会中,她会用轻描淡写的语气,提起这段并不愉快的初次经历,甚至自嘲一番她都不认识对方。玩得开的朋友或许会说她“酷”,或是打趣她第一次没有好好享受真是可惜,而她也会顺势笑笑,就像原本就早已释然。
——只要她之后平安健康,那终究只是一次有些糟糕的经历罢了。时间会冲淡一切,她总能过去的。
然而,命运没有让她过去。
迷|奸她的混混是个哨兵,动作太过激烈以致她黄体破裂。那混混完事后便仓皇逃走,留下卵巢内血管不断出血的凯特,在药力和失血的双重作用下无法醒来,最终被人发现送医时已经失血性休克。
险死还生的凯特陷入身体与精神的双重低谷。高昂的的抢救费用榨干了爷爷留下的那笔信托基金,还让本就不够殷实的家庭背上了沉重的债务。唯一的、渺茫的希望是找到那个混混——此时,□□本身的屈辱都已经不重要了,她只希望对方能拿出钱来,支付这笔费用,让她还能有机会去上她拼尽全力才考上的大学。
然而,打击接踵而至。警察的态度异常敷衍,告知她身体里提取出的生物样本没有匹配到数据库里的有前科人员,然后竟就不打算管了一样。他们的神态和语气,显然是把凯特当成了那种出去约炮、结果翻车了的“不良少女”,甚至直言不讳地“教育”说这是给她“长长记性”。
愤怒的父亲差点和警察发生冲突被拘留。
走投无路,他们只能自己想办法去打听。
在凯特终于能出院的时候,父亲通过附近其他的小混混,辗转打听到了一个疑似对象。他没有再叫警察,满腔怒火和屈辱的父亲,选择了独自上门。他准备狠狠教训那个混蛋一顿,再逼他拿出赔偿,身为身强力壮的蓝领工人,父亲并不觉得自己制服不了一个半大的小混混,即使对方是个哨兵。
他的判断从常理上来说并没有错——如果不是那个混混在恐惧和压力下失控了的话。
最终混混脑血管爆裂而亡,父亲抢救无效身死。
命运在凯特刚刚成年的那一年,跟她开了一个残忍至极的玩笑。它让她长期的努力终于得偿所愿,又用一连串小概率的、冰冷的意外,将她和整个家庭推入了万劫不复的地狱。
父亲没有救回来,反而欠下了更大一笔债务,房子卖掉了,所有能变卖的家当都填了进去,依然是杯水车薪。凯特申请了高额的助学贷款,这并非是她到了这一步还执着于那个大学梦,而是经过计算她发现单凭自己高中毕业的文凭,恐怕打工三十年也还不清这笔巨债。她只能孤注一掷,赌大学毕业后能找到更高收入的工作。
父亲不在了,但她还有母亲。母亲因为接连的打击身体彻底垮了,但为了女儿,她坚强的活着。凯特也为了母亲,咬牙坚持着。她一边拼命用功读书,一边打着好几份工,在学校里也铤而走险,通过代课、替考、当枪手写论文来赚钱。她们搬到了房租最低、但也最为混乱的七区。过于危险的环境让凯特不敢将身体虚弱的母亲独自留在家中,宁愿自己每天来回奔波。母女俩相依为命的日子虽然艰苦,但黑暗中总还残留着一丝微弱的希望——毕业,找到好工作,还清债务,带着母亲离开这里,过上稍微像样点的生活。
然而,命运到这一步,依然不肯放过她。
银行经过评估后,确认她至少在五年内都没有归还债务的希望,于是果断地将这笔“不良资产”打包卖给了金融公司。金融公司挑挑拣拣一番后,又转手卖给了专门处理烂账的讨债公司。讨债公司用尽电话骚扰、上门恐吓等常规手段后,发现这家人确实榨不出什么油水,最终,干脆将她的债务合同,卖给了七区当地的一个帮派。
这么大一笔债务,帮派甚至都没打算让她去卖身、代孕或者从事其他非法活动来慢慢偿还——他们准备将这一老一少两个“货物”拆成“零件”分散卖掉,能回收多少算多少。
最终救了凯特一命的是她的法学生身份。帮派老大想要一个懂法律、能处理文书和某些灰色地带事务的“自己人”,让死亡的威胁最终停留在了口头上的恐吓上。
但这绝不意味着凯特就能轻松了。为了确保她不敢逃跑、不敢有异心,帮派控制了她病弱的母亲。家附近永远有帮派的人守着,每天晚上凯特拖着疲惫的身躯回来时,他们就嬉笑着迎上来。有时候是言语上的侮辱和威胁,有时候则是一顿毫不留情的拳打脚踢,全看他们当天的心情。
到最后,凯特都已经麻木了,她回来时甚至会特意在附近绕一下,挑选一个相对僻静的地方,希望挨打的动静不要被屋内的母亲听到——母亲总是会哭喊着扑出来,用她那虚弱不堪的身体挡在女儿身上,换来更重的推搡和辱骂。
凯特觉得自己这一生也就这样了,就算将来奇迹发生,她还清了那笔债务,她也无法摆脱帮派的控制。没有尊严,没有廉耻,没有是非对错,更没有希望。她以为自己已经看清了、麻木了,但实际上她的性格和行为在长期的高压和绝望下,变得越来越偏激。
毕业后,又恰逢战后经济大萧条,工作机会锐减。凯特找不到正经的律师工作,又不敢让帮派知道她“没了用处”,病急乱投医之下,看到向导塔招聘助理的公告,想着好歹也算是个政府部门的工作,或许能暂时糊弄过去。她甚至没抱什么希望,却意外地被“第一向导”“黑巫师”挑选成为他的个人助理。
当时的凯特根本不在乎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她不需要被人“带坏”,对规则和道德早已漠然,很快就开始利用职务之便,倒卖塔内管控的精神类药物,私下出售预约“黑巫师”进行精神梳理的名额。
然后,她也很快就被发现,面临着不仅被解雇、更可能被追究法律责任的危机。
她怕得要死,浑身冰冷,仿佛又回到了父亲刚去世时那种天塌地陷的绝望中。但另一方面,一种诡异的、破罐破摔的解脱感又同时升起——彻底完了,是不是也是一种结束?
这两种极端冲突的情绪撕扯着、几乎要将她逼疯。整整五年地狱般的生活,早已将“希望”这个词从她的字典里彻底抹去,成为不敢奢望的幻梦。
但就在她踏入地狱的最后一步,希望,却以一种她从未想象过的方式,不期然地出现了——
“黑巫师”出面保下了她。他对上面说,凯特做的那些事,都是他授意的。
那些足以让凯特职业生涯彻底断送、甚至面临牢狱之灾的错漏,在“黑巫师”那里,只是一句轻描淡写的交代。甚至因为这件事,高层反而产生了误解:“怎么‘黑巫师’还要赚这种外快?是不是给他的待遇还不够好?”于是,第五攸的物质待遇反而被提得更高了。
这令人窒息、峰回路转的“险死还生”,彻底击垮了凯特紧绷到极致的神经。她记得那也是一个下雨天,她坐在路边喝空了好几个酒瓶,情绪彻底崩溃。她冲着来找她的第五攸大喊大叫,仿佛要将所有的绝望和愤怒都倾泻出来:
“为什么要救我?!你知不知道你救了我,我也只能继续煎熬!继续活在这个地狱里!我宁愿他们把我抓走!我宁愿去坐牢!至少那还有个尽头!你现在让我怎么办?!我这辈子都还不清了!我只能继续这样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你告诉我啊!为什么?!”
而当时,第五攸只是淡漠地看着歇斯底里的她,那双黑沉的、仿佛能吞噬一切光亮的眼眸里,看不出丝毫情绪。直到她喊得筋疲力尽,他才平静地开口:
“……我已经没办法了,但你还可以不必承受。”
他替她还清了那笔债务。那一天,有求于“黑巫师”的哨兵塔,借出了十二名真枪实弹、训练有素的哨兵。帮派的人在那绝对的力量和权威面前,连头都不敢抬。凯特带着母亲和少得可怜的家当,搬离了七区那间噩梦般的出租屋,在一区郊外租的公寓安顿下来。一年后,她用攒下的工资和第五攸额外给的高额奖金,在治安和环境都好得多的四区,买下了一栋属于自己的房子。
凯特抬起头,任由冰冷密集的雨水劈头盖脸地打在脸上、身上,刺痛感如此清晰,一如两年前那个决定了她命运走向的雨天。
她粗暴地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和泪水,混杂再次唤醒的决心,猛地转身,朝着来时的路,朝着她停车的方向走去。
滴滴!
身旁突然响起一声短促的车喇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