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席:“反方时间到。”
将遴落座,虞择一和他对视。
他的眼睛里,好像有一汪冷泉,他越是凝视你,你越会觉得那里的冰泛着冷雾。但先前他明明总会勾起一点笑的,在淡淡的宽容里显出对对手的不屑一顾。
虞择一收回目光,缓了缓神,才起身,用掉正方最後的一些时间,平和道:“我无法否认你的个人选择,也没有资格评价你的个人意志,正如你也无法否认大局为重。你我不是王,但王不是生来就是王,尧舜禅让,武王伐纣,雍正九子夺嫡……乱世不缺英雄,但思虑更深远的英雄才能带领一个新的时代。美术馆着火,救画还是救猫,我想至少我要做一次我认为更周密的选择,如果连一件小事都无法考虑到多方面因素缜密处理,那我以後的人生又要怎麽握在自己手上。”
“纵观历史长河,有多少事我们身不由己。当年圆明园被烧,你希望火海中幸存下来的是名器,还是一只猫?也许真的有猫逃出火海,有谁记得?现在我们回首往事,只记得,有多少文物被毁,有多少文物被盗,有多少我们的藏品永久损失,有多少我们的文化竟在大英博物馆。”
“我无能带回我国已经遗失的文物,但在这一次,给我机会的话,我想救下它,无论它来自哪个国家。感谢。”
虞择一落座。
主席:“正方时间到。感谢双方辩手精彩激烈的辩论。我们现在先由反方四辩总结陈词。”
正反双方辩论桌相对而设,虞择一耳朵听着双方四辩总结陈词,眼神却总忍不住飘到将遴身上去。那个年轻男人已经放下笔,放松地两手交叠了。
他有一种感觉。
他有些期待之後再次见到他,这个叫将遴的男人。
如果当年打辩论的时候辩友都是这种人才,他也不至于早早就不打了。
毫不意外地,对方四辩总结得非常漂亮,反观自己家正方四辩,最後又照着稿子歌颂了一遍艺术。无所谓,也有点累。
主席:“再一次,让我们感谢双方辩手。”
掌声。
“感谢大家的收看,现在是诤言杯南省分赛区复赛的比赛现场。本场比赛为积分制,整轮比赛结束後,积分前四的队伍晋级,参加省级半决赛。请大家稍事休息片刻,由我们的评委老师,根据思维逻辑丶团队配合丶辩论风格,对各位辩手进行打分,评出我们的本场最佳辩手;并根据审题丶论证丶高光丶配合丶辩风,进行团队评分。让我们拭目以待。”
又是掌声。
评委席一番交头接耳,短暂地统计後,交到主席手里。
主席微笑致意:“好的,看来花落谁家已经揭晓,那有请评委老师先为我们的两支队伍进行点评。”
灰头发老头点点头,接过话筒。
“进入复赛的大家,有组队来的,有个人来的,不过,大家经过各个县城的筛选,应该都有了一次的配合。但这次比赛啊,从团队上来讲,不好。正方,一二三四辩配合得不好,二辩太着急了,三四辩也抓不到二辩的切入点。整体呢,在自由辩论的时候,虽然激烈,但还是那句话,团队配合得不好。整整八分钟,双方都只有二辩在发言,是怎麽回事?”
他语气平和。“好在啊,精彩还是很精彩的。原本,正方立论的时候被反方一辩抓住破绽,落了下风。结果呢,正方二辩虞择一,快速回击进行攻辩,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这个角度全盘否掉,切了个新角度。但是,恰恰又因为他切的角度太新,队友没能跟上这个思路,害得三辩这里又被抓住破绽,又落了下风。”
“很快到了自由辩论,择一啊跟我们反方二辩将遴,咬了个你死我活。虞择一把角度切到责任与义务,将遴就抹掉义务把角度切回价值,虞择一看到落点只能落在价值,连我都没想到,他又把艺术价值与生命价值,变成了大局观与个人价值。更漂亮的来了,将遴将计就计,让个人价值压了大局价值一头。最後,虞择一靠着强调了大局价值之大,靠家国色彩与大国包容,追平劣势。”
“在我们这样的小县城里啊,没有太好的条件来培养辩手,这场小比赛能激起这麽多水花,是我意料之外的。我们还是要多多学习,多多练习,培养团队合作。争取,到了省里的比赛,能再创辉煌。”
主席:“感谢评委老师的发言。接下来,胜负揭晓的时刻到了。由我,先公布本场最佳辩手——将遴!”
虞择一看过去。将遴在掌声中起身,鞠躬。
主席:“下面,我来公布正方最终得分——83分。”在万衆瞩目里,她继续道:“反方最终得分——95分!”
“恭喜!请双方辩手退场。”
。
虞择一从比赛中心出来,直接背着挎包去了最近的公交站,站牌锈红,他辨认了一下车次方向——“离城”开往“暮城”。没反。就是这几十站可够他屁股坐的。
卸下包,他刚从口袋里摸出盒烟,看了眼周围候车的人群,又把烟盒塞了回去。
据说,这离城在南省的东边,原本叫“黎城”,日出之城;而那个暮城,在南省的西边,所以叫“暮城”,日落之城。後来,沿海那边开发了新的经济特区,也叫“黎城”,上边就把这小县城的名字改了,改叫“离城”。只有老一辈的人,仍叫这里“黎县”,就像管暮城叫“暮县”那样。
还有个说法是,离城——离人之城,来了这座城的人,不会久留;生于这座城的人,终将离开。
当时虞择一笑道:“什麽封建迷信。”
对面的老哥一摆手:“哎~有由头的。自从沿海那个黎城发达起来,现在黎县的,谁不出去打工?挣得多啊!有的白眼儿狼,出去了,就自己在外头快活,不管老娘孩子了,说不定还找小三儿;有的有点良心的,就把老婆孩子都接走,全去沿海了。黎县小破地方,谁待啊?”
当时说这话的老哥,就是虞择一曾经的酒吧老板,後来卖了酒吧带钱回老家那个。
这次,虞择一就是应邀去找这哥们吃饭,在暮城。
巨大的排气音,热气,人流拥挤。
车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