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鸥其一
锅铲噼啪,饭菜飘香。
不大的农村自建房里,只要一做饭,气味开着抽风也排不出去,还好,这味道很香。床边支一张小桌,年轻男人围着围裙走进,左手端一碟清炒油菜,右手端一碟滑蛋豆腐汤,沉甸甸地往桌上一放,又转身去盛米饭,摆好碗筷。
母亲不在床上,将遴便轻车熟路拐到小阳台,推开小门,就看见将秋坐在小竹椅上,对着已然萎靡的小花小草,和挂在天边的远远的日头,发呆。
“吃饭了,妈妈。”语气缓而柔,“入冬了,天气冷,湿气也重,您肺不好,不要总出来受凉了。”他走上前,弯腰,有力的小臂自然而然搀住母亲,让她借力站起身来,再扶着她慢慢往回走。
将秋走着,走着,终是叹出口气,声音嘶哑:“普林斯顿这会儿,比离县冷吧。”
将遴温和地说:“您放心吧,姐姐会爱惜自己,知道自己生病了有人心疼,哪舍得生病,哪舍得……大冷天跑院子里吹冷风。”
将秋笑了笑,叹道:“我就是出来看看啊……这院子里的长寿花,又该开了。你说,一年一年,一年一年,明明很早很早就病恹恹的了,以为快死了,怎麽一年,一年,开了,又开,今年……又开了呢?”
将遴说:“您养得好。”
将秋摇摇头,被儿子扶到床边,缓缓坐下,声带是再也不会恢复的糙哑漏气:“就像我这把骨头啊……算不上多老,但早就不中用了,一年一年,一年一年。一开始说是癌症,以为这辈子就到头了,偏偏又说能治好。花钱,花钱,以为要治好了,偏偏又说命数将至。一年一年,反反复复,耗到今天——还不如一开始就死了,倒少添乱。”这麽说着,又掩住口鼻剧烈咳嗽起来。
“千万别。”将遴为她拍背,递水,亲自盯着那口温水咽下去丶别呛到,才敢分心继续说话:“妈妈,院子里那些花儿草儿,哪个您舍得铲了?爱人如养花,我跟姐姐都是真心希望您好,每次知道还有得治,我们只会高兴。”
“你啊……从小就心思最重,最懂事,最谦和温驯,比你姐姐听话太多了。”
“没有,姐姐压力一直都大,要是真能自在点才好呢。”
“其实……你也早就想自在点了吧?”将秋仍是笑着,咳嗽,“小男孩嘛……不可能真的性子里没野心。这些天你往外跑的频繁,心在外边,我也能感觉到。过几天……你要去首都比赛了,好好收拾收拾吧,看看有没有好机遇。有,就留在那吧。”
将遴怔住了。
他长得年轻,本来也年轻,擡眼望向那双苍老温和的眼睛,神色里只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踌躇後——
“妈妈,您是想出去看看吗?”
他没有问为什麽自己做到如此体贴,母亲还要怀疑自己的真心。
他也没有问为什麽自己已经守在母亲身边这麽多年,母亲还是要推开他——无论那是缺乏安全感的试探,还是愧疚的爱。
他只是愣了愣,想了想,问——妈妈,您是想出去看看吗?
“您想出去玩吗?”将遴说,“十二月姐姐就回国了,您要是想出去玩,我们去不了远的,去些近的地方也可以,我不去比赛了,我计划一下行程,咱们一家三口一起去。”
说的时候,眼睛里真就亮亮的,比真金还真。
这麽一来,将秋反而落泪了。
还是笑着,抹着眼泪,咳嗽,说:“我这岁数,什麽没见过,能有什麽好玩的。不去。这傻孩子怎麽木头似的呢……吃饭吧。辛苦做了大半天的饭,凉了就可惜了。”
“好,吃饭。”他替母亲擦眼泪,“妈妈,别赶我走。您知道的,我哪也不去。而且,您身边也离不开人。这样吧,我不打比赛了,我不去训练了,我整个十二月都在家,和姐姐一起陪您。”
“吃饭。”
“妈妈……别赶我走。也别想着做傻事。”
“吃饭吧……”
“您这样我下午不敢去上班。”将遴声音低沉,拉着母亲的手,说:“如果您情愿用推开姐姐的方式推开我,甚至不惜真的搭上什麽,就该理解,我做什麽也都是情愿的。甚至我比姐姐幸福得多——我的情愿是自己选的,她的情愿,是您逼出去的。如果不是不得已,谁想背井离乡,离开自己的家人在语言不通的地方一个人挣钱呢。现在我能留下来,我没有一点不开心,我没有一点委屈,我很幸福,我很好,我特别好,您已经替姐姐做过选择了,不要再替我做选择了。我害怕。”
“你就一点都不怪妈妈吗?”
“一点都不。如果您替我选择,推开我,离开我,我会怪您。”
“选择啊……”将秋仰起脸,叹着,“遴遴,你知道,你为什麽叫将「遴」吗?”
“因为……您在衆多的孩子里,‘选中’了我?”
“不是我选中了你,是你选中了我。我为你取单名一个遴字,意思是——「你是上天为我千挑万选的赠物。」”
。
“吃。”
“升。”
两指夹住白棋战车——啪,落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