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暮其七
日子一天天过去。
将秋卧病在床,整日咳嗽丶沾不得一点油烟,也不离开人,虞择一都看在眼里。
将遴给她拍背,掺着她上下床,带她一趟趟跑医院,寸步不离,虞择一也看在眼里。
过往一句句为难的“没时间啊”,一句句轻哑的“算了吧”,虞择一终于有了实感。
他终于明白了将遴的选择。
此前,虞择一总在隐隐期许着将遴忽然开口说:“我可以陪你去比赛了。”就像上次一样。
将遴,大概也默默妄想着他忽然说:“我不出国比赛了,留下来陪你。”
但是现在虞择一知道,他们双方都不会等到这句话了。
于是,国际比赛什麽时候发布行程消息,就成了一颗悬而未发的雷。
将遴没问过。
他也不说。
反正虞择一也没说他报名了,将遴也没说他没报名。
他没问过。
将遴也不说。
。
精酿小酒馆。
晚上十点,最是热闹,夜幕下霓虹灯牌悬挂。
县里的小酒馆不像城市里酒吧精致,无非那些方桌从门里一直摆到门外当大排档,带点下酒菜,别的就是一扎又一扎啤酒猛灌,黑啤白啤黄啤,本地精酿,麦芽香气混着市井菜香,大汉们的谈天说地也从女人聊到世界起源再聊到人种与战争,仿佛每个人都看过《战争与和平法》。
天冷,室外相对人少,窗内屋灯透出的光映黄外摆摊,角落一张小桌,一个穿着黑皮衣丶肩宽胸阔,脸却美得令人心惊的男人,正单手托腮独自饮酒。黑色长发半扎,仰头喝酒时发尾就像狼尾,扫过肩头。
喉结滚动,酒精入喉。
桌上摆着四个空杯子——不是小杯,是扎杯!一扎一大瓶!还有一杯已经喝了一半,被他拎着直接对嘴喝,也省得分盛。
一杯接一杯,一口接一口。
他把将遴的日子一眼望到头,他心里难受。
他带不走他,他心里难受。
喝完这口,再点根烟。
深吸过肺,长长吐出。
一口气吹到最後,烟雾迷蒙,胸腔也轻颤,颤抖着,像是哽咽的前兆。
他不知道他为什麽想哭。
就像他不知道为什麽只是将遴不能陪他去比赛,他就难过成这样。
他好像这麽多年来,最不懂自己。
他能知道一朵花为什麽伤心,他能知道一个孩子怎麽能不哭泣,但是他不知道自己的喜怒哀乐从何而来,又该如何消解,他甚至连自己身体上的伤病都注意不到,每次非得严重了才发觉似乎有些痛。
也可能是……
没人教过他,要怎麽懂自己。
烟抽完了大半盒。
再点一根,火星明灭。
肘撑桌面低头扶额,以缓解醉酒带来的眩晕。
妈的,破地方,连家像样酒吧都没有。
吵死了。一群傻逼。
“帅哥怎麽自己坐着,过来一起喝点呗!”旁边一桌大汉们朝他笑着举杯。
虞择一扯了半个笑,举杯和他们隔空一碰,又仰头喝了一大口,答:“谢了,我自己歇会。”
其实他从晚上七点独自坐到现在,不少路人来找他喝过酒,当地人热情,最多的时候他们一桌六个人一起喝。但他再怎麽爱聊天,今天也实在没有聊天的心力,往往说着说着就开始喝闷酒,最後大家也就不打扰他了。
叫他喝酒那桌上,有三四个都是刚跟虞择一喝过的。
有人继续笑着叫他:“过来一起喝点吧帅哥,借酒浇愁愁更愁,非得一起喝才高兴呢!”
旁边的说:“小哥长这麽帅,还有啥子烦恼哟?肯定是失恋啦!”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虞择一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没有。谈得好好的。”接着低头喝酒了。
“请问……这里有人吗?”
弱弱的声音,女的,虞择一恍惚擡头,莫名其妙四下看了一圈,才发现里里外外早都坐满了。
“没有。”酗酒过後的声线已经被浸哑,虞择一随手拨开桌上空杯子,给姑娘腾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