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好,她又发现谢京雪一大优点:他果然擅长书画,连搭衣配色都这般有眼光!
其实谢京雪为了照看姬月起居,他有留下几个摘星楼来的仆妇在旁随侍。
但谢京雪每夜索求无度,帐中时常有撕破的衣裙、沾满雪秽腻汗的裘毯,凌乱一地,狼藉不堪。
姬月脸皮薄,不欲旁人看到,就算那些仆妇不会多嘴多舌,她也不想外人知情。
姬月整理完帐篷,将四散的脏衣都丢进竹篓子、铺好新被新毯,她如释重负一般松一口气,再把那些脏衣送给帐外静候的仆从,继而上了一趟火头军所在的灶房。
谢京雪前线征战之地,远在三十里外,策马往返一般要一两个时辰。
行军在外,主将不会把粮营与战地设在一处,以免敌军发现军需辎重的所在,派出精锐骑兵,暗下发动火箭奇袭,烧毁那些兵卒们赖以生存的粮草军需,令本营元气大伤。
因此,姬月和那些负责后勤的月氏部族一起,留在安全的后方营地,默默等候将士们回营。
她们每日虔诚祈祷,期盼这场反抗匈奴侵。略西域的残酷战争能够尽早结束,盼望自己深爱的夫婿、孩子不要受伤,能在汉军的带领下安然凯旋,一家团聚。
姬月想到谢京雪是此次御胡战役的主帅,是他率军御敌,守卫了晋国那些不被阀阅豪族,放在眼里的庶族边民;保护了那些弱小无能,只能任强大部落屠戮劫掠的胡民妇孺,姬月想到如同盖世英雄一般的谢京雪,她心生骄傲,与有荣焉。
姬月剪下自己几根纤细的黑发,小心缠进那一枚送给谢京雪的红丝剑穗之中。
姬月看着手中满载心意的剑穗,脸颊浮起浅浅梨涡,笑意盈眸。
如此取发成结,红绳牵缘,饱含了姬月对谢京雪的爱慕,以及祈愿他平安回家的私心。
姬月愿与谢京雪结契立誓,永结同心,白首不离……
她愿与他年年今朝,岁岁共度,厮守一生。
夜里,等谢京雪策马狂奔,疾驰回营。
主帐燃着的花枝铜灯仍在煌煌颤动。
那是姬月为他留的灯,她没睡,她仍在等他回营。
谢京雪有一瞬怔忪,他松开紧攥的缰绳,指骨僵硬冰冷,胸腔却有脉脉暖意流淌。
从前他回营探望姬月,帐中烛火熄灭,入目一片漆黑,即便姬月没睡,她也会装作熟睡,不愿来迎。
可谢京雪耳力敏锐,怎会洞察不出她疾跳的脉搏、滞涩的呼吸?他知她厌他、嫌他、不喜他,可谢京雪不可能放过她。
姬月丧失生欲,她无欲无求。
谢京雪没了压制姬月的法子,只能迫她睡在怀中,伏于身下,他妄图用炙热的体温融化她,妄图用强硬的动作征服她,妄图用晦暗沉默的眸子迫视她。
再多的手段,也无非是希望姬月自愿回头,用含笑欢喜的杏眸,多看他一眼……
意识到这一点的谢京雪,顿时脸色阴沉,薄唇紧抿。
他知道,眼前的美满,无非黄粱一梦。
终有一日,姬月会梦醒,会畏惧,会逃离。
在这一刻,谢京雪清楚意识到……原来他在不知不觉间生出软肋,原来他不再是无坚不摧,原来他也开始畏惧。
原来,是他……在盼着姬月垂怜。
是他盼着姬月心生挂碍,盼着她能甘愿为他留下-
帐内。
案上的糖糕飘着腾腾热气,一旁的红布木匣里,躺着一只挂着飘逸丝绦的鲜红剑穗。
姬月早早听到奔霄的嘶鸣声,可她在帐中等了半天,谢京雪还是没有入帐。
姬月心里焦急,撩帘望去,在苍茫缥缈的雪地里,寻找那个她心心念念期盼已久的身影。
雾霭沉沉,雪幕垂天。
那些柔软如粟的霜花,随风飘落,覆没雪地里牵马行来的男人。
谢京雪身着银光甲胄,肩披玉色狐氅,他由远及近,缓慢涉雪而来。
男人乌发白肤,檀唇冷目,犹如一幅凝聚天地灵笔的艳绝丹青,美得不可方物。
姬月含笑望去,她晃动手臂,朝着他高兴大喊:“长公子!这里!”
谢京雪听到一声欣喜娇唤,蓦地抬眸。
他的步履止住,良久不前。
谢京雪用冷寂的目光,凝望远处的红衫少女。
他的眼皮微压,仅用一眼,便将熟悉的窈窕身影勾勒而出,烙印。心底。
不等谢京雪上前,姬月已然快步跑来。
小姑娘跑得莽撞,跌跌撞撞,毫无淑女风范,裙边卷起的雪浪无数,好似一头在雪地里肆意打滚的长毛狮猫。
但她笑颜如花,眸亮如星,分明是见到了谢京雪,心生欢喜,这才不管不顾飞扑入怀。
谢京雪松了缰绳,微微屈膝,托住姬月的臀。
他将跑来的女孩抱进怀中,把她冻凉的小脸,摁到肩上狐毛取暖,皱眉道:“莫要乱跑,当心着凉。”
姬月搂住谢京雪的脖颈,汲取他衣襟散出的脉脉冷香。
小姑娘颇为羞赧地蜷曲手指,附耳小声说:“我惦念长公子,才会不顾形象,快步跑来找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