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见主帐灯火煌煌,仆妇隔帘询问:“夫人,您睡不着吗?要不要奴婢炖一碗鸡蛋甜汤给您喝?”
仆妇记得徐姑姑的嘱托,倘若姬月心情不好,只需炖一碗鸡蛋甜汤,便能让她心情愉悦。
可姬月对于“鸡蛋甜汤”全无印象,她低低应了一声,再度摁住额头,强忍住脑中传来的阵阵剧痛。
不知过了多久,姬月闻到一股甜香,那一碗热腾腾的鸡蛋甜汤,已经被仆妇置于案上。
姬月的喉头忽然泛酸,涌起作呕的念头,明明极其厌恶这碗甜汤,她却仍旧颤抖手指,端起木碗。
隆冬天寒,甜汤已经温凉。
姬月的手指抖动,甜腻腻的汤汁洒下不少,她的衣襟已经污浊一片。
可姬月仍旧压抑痛苦,将甜汤一饮而尽。
姬月感到头晕目眩,她摸黑坐回榻上。
姬月头疼得不行,无数奇怪的记忆涌回脑海,她钻进被窝,抱头昏睡。
姬月昏厥过去,她做了好多的梦。
她梦到自己回到了滁州,远处是熟悉的草屋,屋内飘出白色炊烟,满是油煎猪板条的肉香。
她循着味儿迈进门槛,一块香喷喷的猪油渣,就此塞进了她的口中。
姬月下意识要喊“长公子”,可一抬头,却是一名笑得慈祥的老妇人。
老妇人抱起姬月,把温好的羊奶喂到她的唇边,与她道:“小月乖,喝了羊奶才能长高……阿婆不喝,阿婆不喜欢羊奶的膻味,只给你喝。”
喝完了羊奶,老妇人牵起姬月,带她削竹制网,再丢进小溪里捕鱼。
老妇人要下水摸鱼摸蟹,姬月出声制止,可她却说:“没事儿,溪水不冷。阿婆捞完这两条鱼就上岸,一条留着给小月熬豆腐汤喝,另一条拿去村子里换个鸡蛋。昨儿你不是还盯着苏家小子手里的鸡蛋嘴馋么?阿婆给你煮去,咱们才不稀罕他的吃食!”
梦里的姬月年纪小,没说两句话就犯困,眼睛一闭一睁,又成了黑天。
她被老妇人抱到怀里,温声哄睡。
“小月别怕,明儿阿婆给你编条红绳挂脚上,再不敢有魑魅近身勾魂。”
姬月不记得眼前这位老妇人是谁,可她的声音好温柔,笑容好慈祥,仿佛她全心全意爱着姬月,仿佛她绝对不会伤害姬月。
可是,好奇怪啊。
养大姬月的人,不是谢京雪吗?
善待她的人,唯有长公子啊……为何她会频频梦到这一位老妇人?
为何她会被一名老妇人牵动心神?
阿婆到底是谁?
姬月陷入昏睡,她记起更多往事。
……
姬月记起那位自称“阿婆”的老妇人东拼西凑,攒了钱,上铺子给她买了除夕吃的糖糕、一条簇新的裙子。
即便那件裙子衣料粗糙,但是裙摆有杏花绣纹,穿在她的身上极其明丽好看。
姬月爱不释手,放在床边看了许久,明明是嗜睡的年纪,却因为一条花裙子而精神奕奕,巴不得一眨眼就到第二天早上,可以穿着阿婆买的新裙子出门炫耀。
……
姬月记起阿婆猎到了一只山兔,却不敢在小孩面前杀生,阿婆怕小孩受惊,每次都偷偷去后山拔毛剥皮,烤熟了才端上桌子,供姬月佐饭吃。
第二天醒来,姬月醒来,不但有兔子炖出的肉汤喝,床边还摆着一双嵌了兔毛滚边的棉鞋,冬鞋厚实,穿在脚上暖乎乎,踩起来软绵绵的。
……
姬月记得阿婆偶尔去大户人家做活,补贴家用,明明该拿酬金买肉换粮,却花了好多钱,给姬月换来一卷抄在竹片上的《千字文》。
阿婆知道姬月是大户人家的小娘子,定是请西席先生回家开了蒙,不至于大字不识一个,但她还是想让姬月多读一点书,不要往后被人骗。
阿婆说:“你看,阿婆不识字,每次签那些和雇契书,都得用拇指印画押,好在阿婆长了心眼,就算签契,也会请村子里识字的郎君瞧瞧,可别一时眼拙,签成了卖身的死契。咱们小月这么聪慧漂亮,往后被人算计可不好了,要多留心。”
……
再后来,姬月被姬崇礼找回了家宅。
姬月哭喊,害怕,不愿松开阿婆的手。
可那些姬家的仆妇拉扯、掰拽,半点不留情,硬是要将她从阿婆的怀里抢回来。
阿婆看着那一双双拉拽姬月的手,心疼得要命。
她不再和人争夺姬月,她奴颜婢膝恳求姬家人,能否让她上姬家做事。
她不敢以“姬月的阿婆”自居,她可以帮着府上打杂,只要能在姬月的院子里做事,照顾府上小主子就好。
阿婆养了姬月那么多年,她那么小,那么乖巧,她担心自己不在,姬月会疼、会害怕、会哭泣。
阿婆不忍心,她想再守着姬月一阵,她自愿陪着孩子步入那个吃人的牢笼。
阿婆不说苦,不说累,她一直笑着,只在死前说过一句:“我少时……也想喝一口鸡蛋甜汤。”
不是馋鸡蛋,而是阿婆也曾被家人不公对待,吃食全给家中男丁。也是如此,在她捡回姬月的时候,才会千方百计对一个小孩好。
因她心疼姬月,不想小孩重蹈覆辙,吃她受过的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