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想要长期驻扎凉州,谢京雪竟命边军屯垦,自给自足,自产军饷,也好减少远郡运送粮草的损耗。
国政军事都重新步上正轨,但谢京雪并未放弃寻找姬月,他仍在西域留下一批暗卫,备船打捞阿依河中的女子尸骨,四下寻找被掳的女子……谢京雪深知,若他放弃了,姬月就真的只剩下死路一条了。
七月的时候,谢京雪登基称帝,保留晋朝国号,又创年号“天守”,建都凉州。
谢京雪并未逼迫渊州的官吏迁移凉州,而是保留渊州都城,另设了北地六部朝廷,任堂弟谢陆离为掌权相国,金印紫绶,领尚书事,治理北地朝政。
为了庇护只擅文事的谢陆离,谢京雪还将暗卫青槐留给他,命手下心腹保全堂弟的性命。
谢陆离唯兄长马首是瞻,他不会背弃谢京雪,凡遇国政难处,亦会命人快马加鞭,将地方政务,送往西地凉州,以求谢京雪的示下。
谢京雪虽倚重谢陆离,但他深知军权在手的好处。
因此,谢京雪又命彭统回到渊州领兵,将大半北地兵马,西迁入凉州。再借物阜民丰、粮草充裕的江南州郡养兵育马,也好加强对于晋国西地的控制,抵御外族入侵。
谢京雪欲扩大晋国的疆域,开疆拓土。他借着抵御匈奴一战,在西域立威。胡民深知汉军的强大,甘愿依附晋国,只求有个稳定的生活。
谢京雪顺利在各地小国设下都护府,又派出驻军,将大半西域小国掌控于手。
如此一来,便能防止北匈奴从西域获取粮草辎重,再掀战事,卷土重来。
此后,西域的汗血宝马、葡萄佳酿、名贵香料,源源不断送入西晋,原本贫瘠的凉陇几州,在谢京雪的治理之下,渐趋富饶,国泰民安。
因谢家军权集中,皇室兵马做大,各地枭雄不敌西地君主,渐渐失了势头,不敢再掀起内战兵乱。
谢京雪治国有方,州郡安定,大晋呈一片祥和安乐之态,便是大朝会也只需每月两次,旁的“水利军政、钱粮漕运”皆由奏章呈于君主案前,等待谢京雪批复便是。
西域富饶,俨如一块油脂丰美的肥肉。即便打退了匈奴,亦有其他兴起的诸部胡蛮,在旁虎视眈眈。
谢京雪一心想将西域收入囊中。
因此,他在国事稳定之后,并未长期居于凉州宫闱,而是亲临西域诸国,以“保境护国”的条件相诱,逼迫那些外邦藩国,臣服中原,归附晋国。
失去姬月的三年,谢京雪南征北战,夙夜在公,一心操劳国事。
谢京雪不再提起姬月的名字,就连彭统都以为,那个溺于阿依河的月夫人,早被长公子抛诸脑后。
可谢京雪明明不再思念姬月……他又为何将那些下属送来的美人弃如敝履,送出宫外,还砍了好些“献女媚君”的官吏脑袋?
又为何在每年的腊月十七,非要让徐姑姑送上一碟核桃糖糕,任其放凉,却不吃上一口?
又为何容忍右腕的伤势加重,迟迟不肯根治,以至于落下隐疾,每逢寒冬便刺痛难忍?
谢京雪明明以为自己已经忘记了姬月……可他又为何时常翻出姬月私藏的小册,置于枕边,一遍遍翻阅?
天守三年,除夕夜,亦是姬月的忌日。
谢京雪如常为她焚烧那些黄纸制的冥币、纸扎兵马、金箔衣物。
火光煌煌,香烛颤颤,照亮男人那一双岑寂凤眼。
谢京雪玉簪束发,身披一袭狐毛大氅,静静立于铜盆前,为亡妻焚纸。
他听说,若是纸钱被亡者收去,那些尘烬纸灰会随风打旋,绕成一个小圈。
可谢京雪眼前的铜盆没有异样,纸灰还是扁扁压在盆底,不会随风飘动。
……说明姬月不屑收下他的银钱。
谢京雪莫名一笑。
也是,生前她便是如此,看似柔顺,实则顽固。什么都不想,什么都不要。
死后也是倔强脾气,不愿他施与,不愿他惦念。
谢京雪不知想到什么,他不再烧纸,他回到了屋中。
谢京雪解开覆雪的斗篷,肩上已浸了一层寒冽霜雪。
腕骨的旧伤隐隐作痛,但谢京雪强行忍耐,并未上药愈伤。
他的视线下移,落在枕边一本小册。
谢京雪信手捻来,摊开几页。
纸上写满了娟秀小巧的墨字。
姬月说。
“阿婆,我没能给你报仇,我要嫁到徽州齐家了。听说齐家三郎虽体弱,但性情温和,应该待我不错。可我以前说过,我只想嫁给阿婆这样的好人,不知道这番盲婚哑嫁,有没有嫁错。”
许是姬月的阿婆不识字,她还在一旁画了一个穿着凤冠霞帔、但满脸眼泪的可怜女孩。
“阿婆,我没能顺利嫁人,可能是这户人家不好,上天都在阻挠我吧?不过没关系,即便不能成为大户人家的主母,好歹我回到了谢家坞堡,目前有吃有住有衣穿,活得不算辛苦。”
为了逗长辈笑,姬月还在这一张纸上,画了许多冒着热气的点心糕点。
只是坐在桌子前的那个小姑娘嘴角下垂,分明不是笑模样。
“阿婆,我想回家了,我想回来找你了。”
纸上有一个骑着快马的小姑娘,身段极其潦草,但发丝飞扬,嘴角上翘,代表姬月很高兴。
“阿婆,对不起,我没能护住你的棺木,我好没用。没有阿婆在,我好像什么都做不好……”
这一页,除却女孩趴在四四方方的棺材上的可怜画面,纸上还洇进一滴豆大的泪迹。
不难想象,姬月当时因谢京雪的恶行,每每都要难过落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