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京雪一顿,指肚压在册子上不动。
他回忆旧事,那时的他因姬月背叛,大动肝火,甚至想让姬月以命抵命。
可当谢京雪找到了叛徒,他挽弓射箭,却只舍得刺破她的衣角时,谢京雪便知自己完了……他竟也有了一分柔肠,他将她视为家养的宠姬,甘心赠她长子,抬举位份,甚至允她背叛,他已经杀不了她了。
当时的谢京雪默默咽下心火,他想着,无非是迁坟挖棺,又不伤姬月皮肉分毫,这点苦难,怎及得上她喂他毒茶来的绝情?
可谢京雪一想到姬月背着人默默抹泪的模样,他又缄默一瞬,良久无言。
罢了,不过是个想念阿婆的小姑娘,他同她计较什么。
屋外风雪渐大,明月清冷。
谢京雪忍着腕骨旧伤泛来的剧痛,迎着玉润月华,翻动那一本小册。
“今天天气真好,吃了一条草鱼,刺太多了,险些扎喉咙,还是和阿婆一起下河摸的溪鱼好吃!”
“阿婆,我养了一只狗,名叫霜花,不大神气,看起来有几分傻气,不过很忠心认主,待它大些,我教它捡球玩。”
“阿婆,我又梦到你了。如今夜半醒来,再没人会抱我出门看月亮了……”
姬月无所事事,她写了好多。
都是一些聒噪、孩子气的娇语。
可她只惦念阿婆,她没有提过谢京雪一句。
谢京雪合上册子,心想:难怪三年来,即便姬月香消玉殒,身亡化鬼,也从来不肯入梦一场。
谢京雪刚要阖门休息,殿外又跑来一只长毛白狗。
霜花见着谢京雪,朝他汪汪两声叫。
许是知道谢京雪没有驱逐它,又欢快地奔入屋中,在毯上蜷好,准备入睡。
谢京雪回头,古怪地看了这只傻狗一眼。
他一直不懂,明明是条公狗,姬月为何给它取名霜花。
但谢京雪爱屋及乌,到底没嫌。
毕竟,这是姬月留给他的,唯一的东西。
这一夜,风雪渐大,天气渐寒。
谢京雪与姬月死别,已有四年。
许是上苍恩赐,他终于得以在梦里与她重逢。
谢京雪想过无数次,他梦到姬月的场景。
许是她一袭胡袍,甩着红带发辫,在羊皮小帐外对他招手。
许是她一身红裙,像一只雪兔,连蹦带跳扑到他的怀中。
可谢京雪从未想过,他再次梦到姬月,竟是多年前的渊州。
那一日,谢京雪忙完国政,前往市井偷闲。
谢京雪端坐坊肆,慢慢饮酒。
过几日便要上皇寺斋戒,他没收了几个孩子的蜜肉,又设下宴席,款待他们。
茶肆内寂静无声,玉瓶芙蕖垂枝,枯荷暗香涌动。
席间,姬月低垂眉眼,拘谨地挺直肩背,乖乖跽坐。
她的后脑勺饱满,乌发丰润,漂亮的发带垂至腰窝,随风摇晃。
许是畏惧谢京雪,不敢开罪这位高高在上的长公子,姬月连吃饭都慢吞吞的,一点声音都不敢发出。
姬月不愿看谢京雪,可谢京雪却凤眸微怔,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俄而,姬月受不得累,竟偷偷摸摸抻腿,将桌布底下的腿,换成了盘坐的姿势。
姬月如释重负地松一口气。
她自以为聪慧谨慎,这般不规矩的模样,定没有教人觉出端倪。
殊不知她的一举一动,早已被谢京雪尽收眼底。
谢京雪抚了下指上白玉。
似是觉得有趣,男人唇角轻弯,没有出声怪罪。
……
梦醒人散,天光黯淡。
谢京雪回想起,梦里那张阔别多年的青稚小脸,他披衣起身,心神恍惚,静坐无言。
在这一刻,谢京雪忽然意识到。
原来,他对姬月的情起……竟是在那个平平无奇的午后。
【作者有话说】
这个月会正文完结,还会有番外的别担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