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既当他是家人,我便不会舍下他。”
姬月也不知是和谁说的这句。她只知道,若是阿婆遇难,再艰再险,她都会去。
没道理谢京雪真心待她,她却有所保留,厚此薄彼。
姬月许诺过,她会陪着他,那她就会践诺,绝不会弃他不顾。
姬月让延留等人稍待片刻,她进屋收拾外出的行囊。
姬月换上方便出行的鹿皮小靴、皮袍、雨蓑,还有一些防身之物。随后她看了一眼挂在木架上的男式斗篷,想了想还是将这件谢京雪披过的外袍也带上,衣布残留男人身上的气息,给细犬狼狗辨味,兴许能更快寻到人。
姬月牵来小黑马,冒雨追上了延留一行人。
待姬月披星戴月,风雨兼程,赶到罗弥绿洲,已是两日之后。
彭统寻不到人,心急如焚,远远看到姬月,如同寻到主心骨一样,欢喜大喊:“月夫人!”
姬月快步上前,顾不上擦满头热汗。
她着急地问:“怎么样?有陛下的消息吗?”
彭统摇摇头:“已过去五日……想来是凶多吉少。当地的老人说,从前佛祖成道,魔王波旬就镇压在此地,入林者生还无几。西域人很信这个传说,想来鲜卑部的拓拔陵汗就是深知这一点,才故意诱陛下入林……”
姬月心神骤震,她虽不信这些鬼神之说,但她明白,此意代表林中毒瘴密布,石阵错乱,极容易迷路走失……也是如此,才会有那么多荒山禁地。
“我去寻长公子。”
彭统闻言,慌张无措,急忙阻拦:“月夫人,您怎么能去?若您有个三长两短,陛下便是入了地府,都要托梦掐死我!”
姬月轻笑:“不是说了么,林中险阻,极难生还……若他有个三长两短,就他那倔性,魂魄都不愿跟着你们出来,倒不如我去找。活人与尸骨,我总得带走一个。”
姬月明白的,谢京雪这么缠人,要是真死了,一般人还招不回他的魂。
他活着的时候就阴魂不散,死了罪业深重化作厉鬼就更烦人了。
但谢京雪好歹分得清好赖,便是周身煞气也绝不会伤她害她,只有她去唤人,他才肯好好回家。
姬月不再和彭统寒暄,她将谢京雪的衣袍递给寻人的猎犬嗅闻,随着那些月氏本地人一起入林进山,高喊谢京雪的名字。
接连几日阴雨绵绵,山中战损的血迹已经被冲洗得一干二净,那些汉军入林,搬出无数战友的尸体,他们会将这些英骨烈魂带回中原汉地,入土为安。
姬月看着惨烈的战况,心情凝重。
她一路往深山跑去,虽有落雨,但好在风雨不大,不至于熄灭高炽的桐油火把。
姬月骑着小黑,在山野中疾驰呼喊,每跑一段路,姬月就会在树桩上系好红绸,方便她原路返回,也方便那些军将、月氏族人寻到她。
谢京雪已失踪六七日,这么多天,加之西域昼夜温差大,谢京雪又无避寒之物,想来也是凶多吉少。
甚至有月氏百姓提议姬月用神牛皮鼓招魂,凡是意外死去的人,唯有至亲持鼓招魂,方能现尸回家。
姬月听得心头震颤,鼻尖发酸,她强装镇定地解释:“你们不了解中原的皇帝陛下,这个人命硬得很,身上杀业重,阎王也不收的。从前我们从那么高的山崖落到阿依河里,他都福大命大活过来了……”
说到这里,姬月忽然止了声音。
从前有她渡气,扶他上岸,他方能捡回一命。
可这一次,没人来救谢京雪。
所有人都以为他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是生来就要称王称帝的战神。
可没人知道,他也只是血肉之躯,会流血、会断骨、会疼……
谢京雪身受重伤,他迷失山林,一连下了这么多天的雨,他是不是也会感到绝望。
姬月忽然想到几次床笫间,谢京雪总会夜半惊醒,倚在床头,细致怜惜地抚她腕上脉搏,待诊脉多次,方能再度入睡。
他比任何人都想活,他好不容易找到她,他怎肯堕入轮回?
可这样无坚不摧的谢京雪也没能回家。
姬月不免胸口发闷,她想,她是不是命煞克亲啊?所以生母会死,阿婆会死,谢京雪也会死……
她注定无人可依,她注定孤身一人。
“阿婆……”
姬月从包里取出黄纸,手指颤抖,一遍遍用火折子点燃。
姬月将纸钱朝天一扬。
她忍住眼睛的酸意,不住喃喃。
“阿婆,这个人嘴坏,做事狠,他开罪过你,他作恶多端。但他也有好的时候,会守着我,护着我,不算坏得彻底……你能不能看在我的面子上,原谅他一回?”
“阿婆,我弄丢他了,我找不回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