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霄打开电脑,插上u盘,问他这是什么,音频?你新做的demo?
他没能问,也就不问了。自打相识以来,他和董霄就维持着一种默契,一种所言所语都只关乎乐队,不肯“节外生枝”的默契。
“你听听。”
无需他说,董霄已经点开了。
董霄等着听点儿新东西,却先听见只属于自己的旧物。那是她两年前尝试做的一首后摇,《stain》,尝试是因为真心喜欢,放弃是因为她的喜欢赚不来一丁点儿钱。
她已经在最赚不来钱的乐队行业里厮混了,不能再一头扎进更穷的领域里去,也更没法说服当时的乐队众人陪她浪费时间。
于是她的《stain》搁置下来,时长四十来秒,再没生长过,直到现在。
现在,这首六分来钟的后摇在她的电脑里播放,有头有尾,有起有落,简直像她埋了一粒种子,原以为是盐碱地,可有人浇水查看,日日惦念,种子便于暗地里生长了两年,变迁至今。
全曲六分二十三秒,于是六分二十三秒都没人说话,曲子开头悒郁,像阴霾天,谁在荒野中摸黑独行,渐渐的,遇到篝火,桀桀燃烧,有了行人,三言两语,天上下起雨来,雨水掺了雷鸣,闪电照彻半边天空……
……
……雨停的时分,董霄缓缓睁眼,这歌实在饱含水汽,害得她眼睛也有湿意。
梦呓似的,她说:“你怎么知道我当时在想什么?”
四十秒的demo要延长到六分多钟,根本相当于再创作,可开出的花,结下的果,怎么会和我当年播种的初衷一模一样?
雷启不知什么时候喝空了酒,从沙发上半搭着靠背,回身看她。
不看不行,此刻的董霄带着泪汪汪的笑容,不看一眼,他要后悔。
雷启张嘴,费了一点儿力气,才把“你喜欢吗”咬断,变成冠冕堂皇些的“好听吗”。
董霄用力点头,又静静坐了片刻,她不着痕迹地揩了下眼睛,找酒去了。
说是,“主唱都加班到这个份上了,我这个当贝斯手的实在不能不陪一杯了。”
酒找来了,她启开满喝一口,走到沙发后头正要干杯,却愣了一下,无声笑了。
主唱将礼物送到,也得了好评,长久空无一物的心上一块石头终于落地,整个人就放心大胆地轻飘飘醉醺醺了。
偏偏今天又喝了太多,醉得太过,此刻雷启蜷了长腿,大猫似的侧躺在沙发上,已经睡着了。
又是周末,一大清早,卫岚骑着共享单车,车把上拴着狗绳,绳末连着皮皮鲁,来到了新嵊区。
新嵊区离青旅不近,一人一狗断断续续一个多小时才到。
遛狗遛到这儿,已经算是一项壮举,可要说新嵊区有什么好,确实,有公园有商场有地标性建筑,交通也十分便利,但这些都不足够吸引卫岚大老远过来。
能让他连着过来两天的,是住在新嵊区的沈子翎。
自从上次沈子翎开过一句“怎么不来贿赂我”的玩笑后,卫岚立即当真,成天拿些好吃好喝贿赂起了他。
卫岚原意当然是想找机会多见见沈子翎,其次,他也的确觉得沈子翎最近有点儿瘦得可怜,胳膊腿儿只剩了薄薄肌肉,再看小尖下巴和细腰身,哪哪都缺乏小甜水和小蛋糕的灌溉。
他恨不得一天三次地灌溉沈子翎,可沈子翎像只被困在钢筋水泥写字楼里的漂亮小雀,实在没那闲功夫来被他灌溉。每次下楼拿东西,沈子翎都是行色匆匆,即使没说急着回去,卫岚也不好意思扣着人家聊个没完。
往往只聊个十分钟,他就得目送沈子翎回去上班,但一天只见心上人十分钟又能解什么馋?
于是了,工作日他唯唯诺诺,休息日他主动出击。
根据朋友圈情报来看,沈子翎这两天都说要起来晨跑,但卫岚大老远连续来了两天,想守株待兔,来场“偶遇”,却是连片羽毛都没捉着。
他很纳闷,骑车牵狗地绕着小区转了一圈又一圈,等得早上出门打太极的看门大爷都回来吃饭了,依然没等见沈子翎。
一来两次都见不到人,卫岚不甘心,但又没办法,他总不能顺着那条已经牢牢记在脑子里的路线跑上楼去,跟个小屁孩似的,砰砰拍门,说沈子翎我来你家找你玩了吧?
应该……不能这样吧?
卫岚犹豫不出结果,决定先吃饭,把车刹在路边,他带着皮皮鲁去了一家远远就冒着炊烟的早餐铺。
早餐铺人头攒动,台面上堆着几大摞蒸屉,香味袅袅,热气蓬蓬,那边锅里滋滋炸着油条,这边用食堂汤桶温着两大桶稀饭,嬢嬢一家还在忙忙活活地贴锅贴,摊煎饼,只恨没有招到八爪鱼来帮工。
里外桌子都没位置了,拼桌都拼不成,卫岚就打算买三屉包子一份饼在路边吃,吃饱了再想法子。他仗着个高,远远点好了东西又付好了账,正要去外面等着,却瞥见道熟悉身影。
他眼前一亮,拴好了皮皮鲁,挤挤挨挨凑过去。
“苗苗姐!”
苗苗回头见了他,也挺惊讶:“你怎么在……哎哟!”
话没说完就被人撞了个趔趄,店里人太多了,苗苗空有副高挑个子,却瘦得很,简直被人挤成了一条海带。
她本来是要进来点单,结果被一伙儿晨练归来的老头老太太呼啦冲进了屋里,出都出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