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等着雷启发动神力,说些天打雷劈的话来,可往日的气人精忽然老实上了,问一答一,虽然答得挺简略,但绝没有气人的意思。
偏偏他家境又太好,当真一五一十全说出来,立刻就显得像个摇滚版的“乘龙快婿”了。
董家爸妈收获意外之喜,登时看他打扮做派都顺眼了,甚至指着他脖子上露出的纹身,好奇问这是什么图案。
他居然连这都答,饶有耐心,指尖点锁骨,说这是曼森的歌词。
颈侧,那是pf(pinkfloyd)的专辑封面。
手臂上是当初去windermere(温德米尔)看彼得兔博物馆,在门口遇到的街头纹身师设计的兔子……
他是重度打孔纹身爱好者,闲着没事很爱拿身体当画板,但他这艺术家着实不负责,以至此前压根没人知道他往上头画了些什么。
即使董霄也不知道,直到今天。
董霄一边错愕,一边心说你脾气也够好的,让那纹身师逍遥法外——这么些年,谁能看出你胳膊上那老鼠似的玩意儿是只兔子!
随着谈话深入,二老渐渐展现出赞不绝口的趋势。董霄屡次想插话都没成功,这仨人全然聊成了铁板一块。
墙上老式石英钟不知不觉迁徙一圈,时机差不多成熟,二老对视一眼,妈妈搭着双手,爸爸放下茶缸,双双摆出了语重心长架势。
“你们谈了也有些时候了,你知道的,我们董霄年纪不小,该考虑人生下一步了。”
董霄预感不妙,在“结婚”二字呈上台面前,不笑强笑,抢话道。
“爸,妈,今天聊得差不多了,要么我先陪他去吃点东西,改天再谈?”
“我们和人家说话,你听着就行了,别打岔。”
“人家毕竟第一次来,别上来就把话说死了呗,再给他吓到。”
妈妈早料到她这手,怒而嗔道:“我看人家好得很,大小伙子那么高的个头,怎么就被吓到了?倒是你,次次都这样,自己悄没声谈个三四年的恋爱,说到结婚又跟要了你的命一样!”
“我和他哪有三四年……”
“一年多,还不够吗?要是换了旁人,别说结婚,连孩子都有了!”
“我又不是……”
“还说!就知道顶嘴!让你找份正经工作也不找,天天搞那什么破乐队,搞出点儿火花来了吗!到现在还在电机一村那种老居民楼里住!和你爸,和我一样!我们辛辛苦苦供你读了那么多年书,你也辛辛苦苦读了那么多年书,到头来就是为了和我们两个没文化的老头老太太一样?”
旁听不语的爸爸浊重咳了两声,往旁边垃圾桶里呸了嘴茶叶碎,道:“我们这房子好歹还是我们的,丫头你呢?到现在还租在外面住。”
“你爸这半年为了你,头都愁白了一半,你要是那么多年书没白读,就不该把自己的路堵死!要是还有点儿孝心,哪怕不为你自己,为了我跟你爸,你好歹……”
家丑不可外扬,扬到这里已经够扫人面子,她说不下去了,转而对向雷启。
“我们家这情况你也看到了。孩子,我不跟你藏着掖着,家里条件确实没那么好,但你千万放心,我跟她爸只是着急,着急我俩一天天往老了走,她却还没个着落,跟那种……就跟那种池塘上的叶子似的,漂漂浮浮,一阵风就给刮走了。我们绝对不是想攀谁家的高枝,也不图你能让我们家大富大贵,我们就只想你能让她有个家,有个靠山,以后能互相帮衬着,互相照顾着。”
话此,董父重重叹了口气,风箱似的,大扯大呼。
董母眼角有了湿意。
“孩子,不怕你笑话。说句不好听的,看不到她好好出嫁,我跟她爸恐怕死了都,都没法闭眼啊。”
董霄别过一张发了烧的脸,心头又臊又酸,浑身仿佛扎着千针万针,闹得她里外都成了刺猬,动辄伤人伤己。
她想起烂俗小说里,总写谁谁羞愧得好像被当众扒下了衣服。她现在也有这感觉,并且衣服黏连皮肉,被爸妈顺熟一揭,她活生生晾着满身红鲜鲜的肉。
旁观者还非要是那个雷启,那个,雷启。
她余光不可避免扫到雷启手臂上那只歪瓜裂枣的所谓兔子,又见那兔子蓦地活奂,蹦跳到她近前——
她被他轻轻揽住了肩膀。
“我理解,放心吧,既然我喜欢她,就一定会负责。”
父母大喜过望,董霄顺着那只兔子看向肩膀,曼森的锁骨,平克弗洛伊德的脖颈。
她怔怔望着雷启的脸,明明还是那个鼻子那个眼,可怎么会拼凑出一副全然陌生的面孔?
……
父母要留雷启吃饭,热情得难以推脱,董霄心思都飘了,也懒得计较,任他们欢天喜地备菜去。
屋小,她不得不把雷启拽到门口去,才能保证对话不被听见。
她心知自己是叫他来帮忙,欠着人情,合该温和些,但一开口,她实在藏不住焦灼。
“你什么意思?不是说好只是来敷衍一下吗,你演成这样,是真想跟我结婚不成?!”
雷启两耳仿佛有着滤筛,筛了她的话,径自对着那扇关紧的木门若有所思。
破天荒地,他出言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