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理医生从沈清的病房里出来。
杜遥枝立即爬起来,询问情况,“怎么样了?她有没有好转……”
心理医生没言明,只是说沈清对外界的回应依旧很弱。
杜遥枝膝盖一软,身体不由得踉跄,眼下全是乌青。
很快,杜遥枝稳住了快要透支身体,克制内心的不安,“医生,拜托您再多跟她聊聊吧,她……”
“不。”心理医生温言打断。
心理医生是个温柔又成熟的女人,她握着杜遥枝的手,告诉杜遥枝,“不是我要去,而是你。”
“我……?”她真的可以吗。
杜遥枝心里挣扎着,生怕沈清被她刺激,“我那样伤害了她,我怕她看见我,听到我说的话会加重她的心理负担,我……”
“不会的。”
“除了你之外,或许再没有爱她的人对她说那些话了。”
心理医生安抚了杜遥枝的情绪,又拍了下杜遥枝的手背,说,“去和她说吧,不要谈及她的过往创伤,去说说你的心里话吧,她会听见的。”
杜遥枝最终小心翼翼推开了沈清的房门。
门被推开的声音很轻,但杜遥枝觉得像砸在自己心上。
沈清脸上的伤已经处理过,贴着纱布。
杜遥枝每走近一步,就看的越发清晰,甚至能看见纱布上水汽印。
“沈清。”杜遥枝嗓子有点哑,清了清嗓,还是哑。
沈清没有回应。
只有输液管里药液滴落的滴答声。
日光透过窗,沈清的眼睛半阖着。
杜遥枝把窗户拉起来了些,别让日光长时间照射在沈清的眼睛上。
杜遥枝走近了点,深吸一口气,“我……我不知道现在说这些算不算晚,我不知道你愿不愿意听,但是我还是想跟你说……”
病房很安静,只有杜遥枝的声音回荡着。
杜遥枝背靠着门板,滑坐到地上,把自己藏在阴影里。
她安静了一会,抬头昂着病房的灯,想起了一个久远的故事,“你知道吧?我是离异家庭,其实小时候我一直在想妈妈为什么离开我?可当时我一照镜子,镜子里只有一个又矮又弱小的人影,我忍不住想哭。”
“我想着,一定是我太弱小,没有办法保护好妈妈。”
杜遥枝嗓子一哑,“我真的太…太弱了……那些污言秽语来临的时候,杜名哲那个烂人吼我妈妈的时候,我的手掌小到甚至盖不住她的耳朵,即使我踩在椅子上,也不能给她一个同样的拥抱。”
“所以我讨厌这样的弱小,我开始学会去反击,去报复,我小时候被追债的人拿菜刀追着砍,但我没告诉你,其实我那天晚上,也拿死老鼠丢到了那户人的窗户里,任何人仗着自己的优势欺凌过我,我就加倍报复回去,以牙还牙,以眼还眼,就要站着,站得直直的,企图和所有人站在一个平等的位置,看见有人受苦或者有人处于弱势的一方,我就忍不住想去帮,忍不住去理解去缓和她们的处境,我以为这就是所谓的公平,这就是所谓的平等的位置。”
杜遥枝吸了下鼻子,哽咽,“但是后来,我发现我错了……”
“因为我遇见了你。沈清,你知不知道你那时候什么样?……我躲在后台看得很清楚。你干干净净,高贵又漂亮,什么都好,你像天生的上位者像月亮,而我就像灰扑扑的麻雀,我拼命拍动了翅膀以为那样就能接近你,可我错了。”
“我住进了你家,被你吸引而喜欢上了你,和你谈恋爱简直像做梦,但冷静下来想想其实我真的很痛苦,很挣扎,我爱你,但是我生怕被彻底埋没,再也见不到你,生怕我太过弱小,生怕我可以随意被你抛弃,但我太骄傲,太任性不肯得低头,又什么都不说,我不甘心说出来,我一直在害怕……”
杜遥枝颤抖着,回忆像一根针,刺破了她胸腔里积压的绝望。
她撑着门板,指尖抠进冰凉的木纹里,一点一点从地上爬起来。
“……所以我拼了命地想往上爬。我想,我得够到跟你一样的高度。这样我才能,才能理直气壮的看你,跟你说话。想能跟你并肩站着,但我这样的行为根本没有考虑到你,没有考虑到你根本就不希望被捧在高台。”
沈清不做声,没有动静。
可爬起来时,杜遥枝脸上已经挂满了泪:“我下意识把你当成一个完美无瑕的月亮,把你当做一份我的执念,以为只要我够努力站而更高,就能帮你承担更多,我可以更好的姿态,和你在一起和你重建一个新的家,可当我看到那个礼物盒出现在垃圾桶里的时候,我一下子慌了,我怕我的努力根本就不起作用,我怕我回到那个被抛弃的狭窄的小区里,我怕你根本就……不爱我了。”
听到“不爱”二字。
沈清垂着的眼睫下意识颤了一下,极轻。
杜遥枝看着这微小的起伏,愈发痛苦,她嗓音说越来越干,带着明显的哭腔,“……沈清,或许我真的被那些恐惧所击垮过。”
“我忘记了真实的你,我每天在细节里认识的那个你,我明明能察觉到那么多人的情绪,可我偏偏忽视了你……我最爱的人的情绪,我甚至还……”
“还那样伤害了你……”
“是我把你逼成这样的……明明……明明再等一等,再等一等我们就能好好的谈一谈了,可是我……”
杜遥枝嗓子里露出呜咽,“可是我从头到底都是错的!”
看着死气沉沉的沈清,杜遥枝万分懊悔,身体和心理的透支都到了极限。
她开始疯狂的懊悔她为什么没有在那样有些阴暗的环境下生出一个绝对温柔的性子,一个不会惯用暴力来报复伤害的性子,一个不会伤害到沈清的性子。
可自己为什么没有呢??!
为什么,没有呢……
“沈清……”杜遥枝膝盖磕在地板上,踉跄着,扑到床边,“沈清……”
她不敢碰沈清缠着纱布的脸,只敢用指尖停在她的手背上。
杜遥枝试图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我以后都不会再那样了,以后我什么想法直接跟你说,我不会再伤害你了,你可以恨我,讨厌我,但我们不要再有误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