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声和雷声轰鸣,作为“报复对象”之一的姜流照长睫轻颤,眼中似乎浮现出很淡的雾:“这是很自然的想法。”
鹿鸣意瞳孔微颤,她看着姜流照完全不设防的样子,好像她这会儿拿出“漫浪”刺她几枪,她也毫无意见的样子,恼道:“你难道觉得我想要杀你?”
姜流照唇角轻弯:“就算你当真想这麽做,也没有关系。毕竟曾经是我……”
“姜流照!”
鹿鸣意叫了一声,方才种种情况下,她面上都始终维持着镇静的模样,可这会儿,她昳丽夺目的面庞却因为气急而染上了一层红晕。
“你还是这麽看我的?!你觉得我和姬绪云没什麽区别?她会不求当天真相而直接对自己的阿姐娘亲下死手,会堕为魔修虐杀无数和她无冤无仇的人!所以你觉得我也会对你丶对沈鸣筝和萧雨歇丶对九洲衆生做这些?!”
鹿鸣意说到後面,眼前闪过她在姬绪云记忆中看到的画面。
那被剥了皮的人形,被割断声带的姬盼,被刺瞎双眼丶哀求不止的姬如歌。
然而画面的最後,定格在投入姬如歌怀抱中,刺穿对方心脏後,在火光映射下面无表情的姬绪云。
这些人都真切地给姬厌带来过伤害,因此无论姬绪云用何等手段报复,鹿鸣意都很难再去毫无顾忌地指责姬绪云手腕狠辣。
然而姬绪云能笑着把钟流扒皮,又为什麽在杀死姬如歌後做出那副表情?
在杀了那些残害她的人後,成为魔修丶放火烧了流云宗,到成为魔宗圣女丶宗主,手上沾染无数和她无冤无仇的人的鲜血,又是出于报复谁的目的?
走廊里回荡着鹿鸣意急促的喘息,而姜流照的眉眼却是越来越柔,她轻声道:“鹿鸣意,你和姬绪云的不同,你如今也说出来了。”
鹿鸣意一愣。
姜流照顿了顿,接着清晰而坚定地对她说:“或许你们存在某些相同的地方……但比起报复,你更想要真相;比起发泄,你更想要自身的无愧无悔。
“鹿鸣意,你和姬绪云是截然不同的。”
姜流照一身白衣金纹华贵衣袍,端的是仙姿昳丽丶清冷出尘,在这阴沉雨天也格外亮眼。
这会儿她定定凝视过来,短短一句话,却让鹿鸣意原本浮现的“不一样”的念头被彻底加深,变得相当牢固了。
她忽然想到,方才在房间里,姜流照几乎没有开口,直到姬绪云说她们很像,姜流照才动口又动手。
再联想到方才姜流照故意的问话,鹿鸣意有些不好意思,嘀咕道:“要说不一样,直说不就好了?怎麽还真咬文嚼字的……”
姜流照听力很好,见鹿鸣意面上的郁色已经一扫而空,轻笑着摇摇头:“别的事我直说,你坚持自己的看法或者不听倒是尚且没什麽大碍。但这是关系到你对自己认知的事。如果由我来直说,你会接受吗?还是觉得我有什麽别的深意呢?”
鹿鸣意张了张嘴下意识想反驳,却发现好像也确实如此。
末了,她挤出一声:“我已经不是你的门徒了。”
姜流照那点轻笑慢慢散开,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知道的。”
这对曾经的师徒恢复了沉默,撑伞走在雨中,要赶去临光阁向沈翩尘说明事态。
走前,姜流照又对负责监督的管事叮嘱了几句,让她们提前保持警惕。管事嘴上答应,但还是提出她们是沈家的人,需要沈翩尘的命令来调度。
鹿鸣意原本以为这事姜流照去说就够了,不曾想姜流照再度一反常态地让她一同去往临光阁。
“我暂时不想见沈姨母她们。”鹿鸣意回绝得很果断。
“姬厌的身份,是你发现的,不该是我来贪这个功。”姜流照淡声道,“你面上有易容术,沈家主她们认不出你来,无需担心。”
“我对功劳这种事没兴趣,只要解决魔宗和五色石的事就好了。”鹿鸣意耸耸肩。
姜流照好整以暇道:“但你方才是和我一起去‘探望姬厌’的,沈家主她们也定然收到了消息,知道我还带了个人。你已经被她们所知晓了。”
鹿鸣意:“……”
话到了这个份上,她不去反而可能引来沈翩尘的好奇。
于是,鹿鸣意又调转了脚尖的方向,跟着姜流照一齐向临光阁走去。
在去的路上,姜流照忽然说:“如果不是魔修,姬绪云其实是个相当罕见的人才。”
鹿鸣意应道:“是。她做出姬远歌和姬望的时间,大概在三百岁出头。这个年纪能创造出那被她称为‘复生术’的邪术,纵观九洲历史,也是绝无仅有了。”
对于修仙界而言,神魂始终是最复杂的一门研究课程,它精密而珍贵,稍有不慎便可能酿成惨剧。
然而姬绪云这个出身低微丶成为魔修之前都只是在一个小宗门内接受杂乱的教育丶天资怎麽看都只能算普通的人,却创造出了和“复生”挂鈎的术法,实在不可谓是举世罕见的天才。
姜流照脚步不停,道:“成为魔修的人主要有两种。一种是生性残暴弑杀,心魔天生,九洲许多家教不严的世家中并未少出魔修之徒;另一种则是在修炼途中,或遭遇心中阻碍,或遭遇人生变故,陡生心魔,进而堕为魔修。而修仙界中,弱肉强食丶恃强凌弱的现象并不少见,由此堕入魔修的人也数不胜数。”
鹿鸣意的眉头渐渐收拢。姜流照少有说这麽多话的时刻,还是这种听起来漫无边际的话。
她很容易就想到,姜流照这是在说姬绪云。
鹿鸣意唇瓣动了动,过了一会儿才说:“我看到了姬绪云的记忆。我发现她……可能是先天感情比较淡漠的人,又或者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