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盛夜的那些回答都是真的。
鹿鸣意又问:“那她之前在凡人界的那些经历,也是真的?”
姜流照道:“是。盛夜出身于凡人界一户普通的农耕人家,阿娘和娘亲都是普通人。後来国家遭遇战乱,她们便流离失所。她逃至寺庙後,也并非就此安逸。那间寺庙没过多久也被战乱所波及,化为一间破庙。盛夜没有选择踏上逃亡的路途,而是留在了那间庙宇,若是有追兵到来,她便扮作庙中的观音像来瞒天过海。因为和寺庙的缘分,後来来到修仙界,在剑道之外,她也苦心自学了许多奇门遁甲的观测术。”
鹿鸣意道:“那时候……盛夜多大?”
姜流照思索道:“可能就十五六岁吧。”
鹿鸣意不禁想象起那个画面。
十五六岁,没有护身之物的少年在一间早已破败的庙中风餐露宿,任何风吹草动都可能让她惊醒,害怕是战争的到来。
她会匆忙地用泥土丶灰尘僞装自己,在高台上摆出固定的姿势,不敢呼吸不敢眨眼,哪怕手脚酸软到失去知觉也不能动。因为一旦暴露,等待她的就将是死亡。
无论後来登上修仙界,成为了顶尖的洞虚修士丶天下第一宗的宗主,有过何等殊荣,对当时十五岁的盛夜来说,她最渴盼的一定是有人能够结束战乱。
鹿鸣意想到自己早早逝去的双亲,想到被噬灵蛊折磨的万千修士,想到沈翩尘的死,对比眼前盛夜浅笑说出自己所求的大道是“飞升成仙丶天地同寿”,低声说:“她真过分。”
“鹿鸣意。”姜流照唤了她一声,“修仙途中漫长,有人遗忘道心丶背弃道心,亦或是将道心彻底扭曲,这些都是普遍存在的。无论是盛夜,还是其馀这类所作所为,是她们自己选择的。你无需为她们挂怀。”
“我没有为盛夜挂怀!”鹿鸣意小声说,“我只是觉得,十五岁的她,见到现在的她,一定很绝望。”
为战乱所害的人,到後来成了主动引出战争的人;曾经活在死亡阴影中的人,数次将死亡带给她人。
鹿鸣意不由得想到了姬绪云。
这两个最终向九洲发起挑战的人,都有着并不美好丶甚至可以说是凄惨的过去。
然而,对姬绪云的遭遇,鹿鸣意可以叹息无奈,脑袋里会有那麽一瞬闪过“如果”;但对盛夜,在感叹过後,便只剩下了愤怒。
记忆的画面又在变动,这一次,她们不再是在正清堂内,而是位于一间鹿鸣意再熟悉不过的,看似普通却又处处透着格调与庄严的银色大殿中——
是凌霄阁。
而这次记忆里不再有赤夜剑尊,姜流照也换了一身衣服。
那些九卷云纹,化作为了散布在衣袍各处的浮文,更精致丶更大气。
此时的姜流照,已经是剑峰的峰主。而她的对面,亦是已然穿着太清宗宗主服的盛夜。
师姐妹二人正在对弈。
“小照,先前我同你说的那个术法,你怎麽看?”盛夜的声音响起。
比起前两段记忆,此刻的她看起来端庄优雅非常,慈悲的容貌神情化为了极强的亲和力。
姜流照冷淡的声音传来:“宗主师姐,我并不认同你提议钻研的那个术法。”
鹿鸣意一愣,她发现眼前这个姜流照虽说和她前生记忆里瞧起来倒是别无二致,可是仔细一看,却是更冷更淡,分明是天品火灵根,可她周身萦绕的气场却让人感受到了不容忽视的寒气。
盛夜被拒绝了也并不恼,反而笑问:“哦?小照怎麽看?”
“宗主师姐还未说,这闻所未闻的术法是从何得来的?”姜流照反问。
“小照,我不是同你说了吗,这是我自个儿钻研的。”盛夜拿起棋子又落下,“如今魔宗的动作越来越频繁,师尊也不在了……正道的修士经不起魔宗这样消耗。我这术法是在傀儡术的基础上改良的,若是能成功,那麽便可极大地减少对高阶修士的消耗,甚至能直接实现我们正道战力的飞跃!有何不可?”
“宗主师姐,你的目标确实很好。但最首要问题是,你说的修士们的‘分身’当如何处理?听你的意思,这分身与分神那类靠神魂凝聚出来的不同,而是真实血肉筑成的。你应该知道,这几乎不可能。”姜流照果断指出缺漏。
盛夜却好似早有准备,她很快回答道:“用灵兽们的血肉试试呢?小照,我只是试试。如果真的成功了,那魔宗将再也不足为惧!铲除魔宗乃至所有魔修,也不再遥不可及!再说了,你也该相信你师姐的本事,之前谁能想到还有种术法,能够僞装出魔气呢?”
姜流照沉默良久。
鹿鸣意注意到,她捏着棋子的指尖也在收拢,想来能够铲除魔宗,对姜流照而言也具有极大的吸引力。
末了,姜流照擡眸严肃道:“那你就在宗门内进行研究,让兽峰的散华真人协助你。”
“好说好说!唉,小照,这事得到你的认同,我可才敢去做的呀!”盛夜灿然一笑。
鹿鸣意看着这一幕,眉头一蹙道:“所以她说的这个术法,其实就是……”
“是,这门邪术名叫‘永生术’。想来是她在魔宗卧底时了解到的,并且将其付诸了实践。”姜流照面色沉沉,“这种术法,盛夜当时同我所说,是在傀儡术的基础上改良,让高阶修士们制造出多个‘分身’,这些分身同修士的修为相当丶容貌相当,足以以假乱真。然而世上怎麽会有这麽好的事?一个修士用珍贵的神魂铸造分神已经是十足不易,更何况是一个真正的‘分身’?”
“所以盛夜是借着灵兽的借口,实则偷偷在背地里用……人吗?”鹿鸣意问。
姜流照摇摇头:“在太清宗她并不敢这麽做,散华真人也并不会接受这种邪术。她确实是拿灵兽用作研究的借口,然而实际是想要拿取宗门内的丹药和药材。”
鹿鸣意有些急切说:“那如果她真的会这种邪术,给自己做了很多个分身,那岂不是一直杀不了她?”
“做这种分身也并不容易。”姜流照道,“那些被抓到的魔修也曾有少量透露过永生术的存在,它所要构筑肉身并非普通的血肉,而当以心头血为引子,才能做出和修士本身修为相当的分身。并且每一次将自己的意识投射在分身上,实际是对自身神魂的巨大磨损。”
心头血。
一听到这个词,鹿鸣意便是心头一紧:“那盛夜找借口要拿宗门的丹药药材,就是为了弥补心头血的亏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