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鸣筝泪如雨下,却仍倔强地盯着鹿鸣意,恨声道:“怎麽样?我想让你在我身边,这也是‘把你怎样’了吗?鹿鸣意,你明明说过,以後我去哪里,你就跟着我去哪里!你说过的……”
沈鸣筝眼泪流的更凶,她哽咽着:“曾经,我被魔修抓走,哪怕姜流照丶更多的人拦着你,要你冷静处理,你都会什麽都不顾地来到我身边救我!可现在,你却只想着要走……为什麽,要变成这样?”
鹿鸣意望着沈鸣筝的眼泪,听着那些质问,不知心中是痛苦更多,还是快意更多,她同样恨声说:“是啊,我也很想问人为什麽会变!沈鸣筝,当年我面对姬绪云的攻击,是你连命都不要地挡在我面前!可後来呢?在我身受重伤丶最需要帮助的时候,你又做了什麽?你要把我赶出沈家!你在我被审判的时候,不顾後果地讥讽我!”
沈鸣筝愣住,她望着这双贯穿了她近三百年人生的眼眸,怔怔说:“原来你恨我?”
鹿鸣意嗤笑说:“就算有恨,我不想耗费力气去恨了。但说到恨,沈鸣筝,你难道不恨我吗?难道一切的开始,不是你先恨我吗?!”
沈鸣筝的瞳孔微微一缩。
那些埋藏在她们厚重情感中腐烂的部分,直到此刻才以一种近乎惨烈的方式被抛了出来。
沈鸣筝一直以为,数日前她那番含泪的道歉,已经将过往的一切都翻篇,她和鹿鸣意将会在过往的感情上,继续走向未来。
可一切原来都带着粉饰太平的面具。
就像她依然时时会为旁人对鹿鸣意的赞不绝口而感到刺痛一般,在午夜梦回的时候,鹿鸣意回想起当年沈鸣筝的那些话,依然会觉得心中如有尖刀穿透。
“是啊丶是啊,是我恨你在先的!我是沈家的少主,我的家族是天下第一,我又是家族有史以来的天资第一,我就该成为天下最负盛名的那个。可你出现了,我每天拼了命的修炼,才可能勉强赶上你!你性格也好,阿娘那麽严格的人也对你挑不出错来!更何况你身边有那麽多人!!那些人都喜欢你,围绕着你,那我呢?我又在哪里?!”
沈鸣筝说着,眼泪又涌了出来,她擡手去擦,可是泪水越涌越多。
鹿鸣意看着沈鸣筝的泪水,想到刚复生那两年里,她一个人在江夏,每天睡觉时都会回忆起前生的画面。在那些痛苦中,她也早就猜到了沈鸣筝的想法。
可如今对方亲口说出来,她依然还会觉得痛。
同龄人之间有竞争,有忌恨实在是正常不过的事。
鹿鸣意扪心自问,前生在她修为跌落时,她也怨恨过旁人修为的涨进,痛恨自己的无力。可她从没想过真的去恨一个人。
前几日,沈鸣筝醉酒时,说过她会努力去忘记这些情绪,只盼着鹿鸣意留下来。
当时鹿鸣意看到沈鸣筝睡着时脆弱而又依赖的模样,对未来有了些期待,认为她和沈鸣筝当真可以抛弃过往的龃龉。
这场争吵若是放在一个普通的日子里,那或许还可以帮助她们彻底敞开心扉好好谈一番,彻底挖掉那块腐肉。
然而,然而。
鹿鸣意今天来找沈鸣筝,就是希望说清自己的打算。
她以为哪怕情绪上会一时难以接受,但在解释清楚後,沈鸣筝定然会理解她。
可是,沈鸣筝似乎铁了心不想理解。
过往的裂痕太深刻,未来的目标错了位,眼下的环境又是一片风雨飘摇。
鹿鸣意觉得自己的眼眶也跟着发烫,面前沈鸣筝的脸变得有些模糊,她轻声说:“我知道了。但那些都过去了。沈鸣筝,以後不要再恨了。”
沈鸣筝的身子猛地一颤,更用力地抓住她:“鹿鸣意!就算恨,那也是丶是过去的事了!我不会再恨!而且,就算是有恨,但我更爱……”
“沈鸣筝!”鹿鸣意擡高音调,强势地打算了沈鸣筝那已经说出来了的爱意。
沈鸣筝瞪大了眼睛,看清了鹿鸣意眼底的回避——她知道!原来她都知道!
是啊,鹿鸣意那麽聪明的人,过往那麽多人围绕在她身边,什麽样是超出友谊的好意,她怎麽可能一点都觉察不到?
她发觉了,可是因为牵扯太多丶环境又不允许,她只能先将一切都隐忍不发。
等待一个可能处理这份感情的未来。
但未来可能不再来。
而此刻,鹿鸣意竟然连爱语都不让她表达!
沈鸣筝呆站在原处,虚虚抓着鹿鸣意的手腕,汲取着那最後一点温暖。
她想,原来话本上所谓的“心碎”并非虚言,她当真觉得自己的心已经彻底碎裂,周身都仿若失去知觉。
沈鸣筝觉得自己什麽都要没有了。
至亲,修为,还有那未曾表露心意的爱人,都要离她远去了。
直到最後的时刻,她只能有那仅剩的一点尊严,帮她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子,用尽力气说道:“你要去就去吧。沈家我自己一个人也可以。”
鹿鸣意的眼角也滑落一滴泪水,她深吸一口气,不敢停留地转身离开。
在她走後,沈鸣筝终于如同被抽去了全部的力气一般,跌坐在了地上,大滴大滴的泪水低落在她的衣袍和地上。
她从一开始的小声呜咽,到後来带着大笑的痛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