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大壮的拳头在身侧无声握紧,指节白,「我去城主府问过,那边的人说,根本没有这回事。同去的几个叔伯,大多也没了消息。就像人间蒸了一样。」
三年前,城主府?李玉碟眼底闪过一丝警觉。
记得没错的话,魏成岳也是三年前才奉旨来霁城担任副城主之职,从那之后城主便称病不出,所有城务都由魏成岳代理。
不知道招聘那件事和他有没有关联?……值得好好推敲。
不过张大壮没有察觉李玉碟的内心活动。
他停顿了一下,才继续说道:
「我担心娘身子不好承受不住这个消息。所以这三年来,每半年我就托人假装是我爹拿钱回家,说因为工期延误再等等……很快就能回。」
只是谎话说多了,有时候连他自己都快信了。
「我进巡护队,一半是为了钱。另一半……也是想借着职务之便,看能不能翻出一点蛛丝马迹。」
“可是在巡护队待了这几个月,也没有现什么线索”
张大壮的声音透出一丝哽咽,他吸了吸鼻子,抬起头,看向屋子,仿佛透过屋门能看到里面的家人,他的眼里又多了一些坚定。
“但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所以我不会放弃,只是这件事不能让她们知道,弟弟妹妹都太小,母亲身体不好,我怕她承受不住,今年入冬,寒气来得又急又重,她的咳嗽迟迟不见好还越严重,连平日上门的老大夫都束手无策”
“所以……”张大壮看向李玉碟,目光里带着一丝恳求和希望“我只好来麻烦你了。”
李玉碟望向前方雾气里隐约浮现的村落轮廓。那里破败、贫穷,却是这个大个子拼命想守住的全部。
李玉碟心里一软,方才那股对魏成岳的怀疑被暂时压下,取而代之的是医者的责任。
「一点都不麻烦。」李玉碟柔声安抚道,眼神比晨光温暖了些,「我们去现在就去看看大娘的情况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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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大壮重重地点了点头,开心带李玉碟进屋替母亲诊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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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进房里,张大壮先是将母亲扶起接着在背后垫了个软枕,让她半躺半卧地靠着。
张母却要张大壮去外面帮忙弟妹打理家务,不让他留下。
张大壮本想拒绝,但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他知道母亲的顾虑:怕诊断出来的结果不好,让他难过。
李玉碟拍了拍张大壮的手臂,要他不用太过担心。
直到他出去后,才开始今日的诊断。
当她的手搭上张母那截骨感分明的手臂的那一刹那,动作竟不自觉地慢了一瞬。
那手臂瘦得厉害,皮肤干薄,骨架清楚,像是被岁月一点一点削下去的。脉搏仍在跳,却虚弱而勉强。
这触感,让她心口轻轻一紧。
她忽然想起被父亲冷落的母亲。
她的父亲出身于颇具根基的官宦世家。虽算不上权倾朝野的顶级权贵,却也是足以让旁人仰望的高门。
外人眼中,她们母女过得尊贵而体面。只是,那份「体面」,从来不包括情感。
父亲忙于政务、应酬与权势盘算,回府时脚步匆匆,目光从她们身上掠过,像是早已习惯忽略。
母亲并不争,也不吵,总是默默退到一旁,把全部心力放在医书与她的身上。
那些日子,母亲常倚在窗边翻阅医书,教她辨药、识脉。母女俩守着偌大的宅院,日子过得安静,却也冷清。
直到府里挂满红绸,那个女人进门。
父亲为了给新人腾位置,将原配与嫡女迁居偏院。名分未废,月例照给,却像是将她们活生生地从这个家中剔除。
那是一种比贫困更漫长的消耗。
母亲对此从未出一句怨言,只是一日比一日沉默。医书仍在翻,衣衫依旧整洁,人却像一株缺了水的兰草,慢慢枯败下去。
直到九岁那年,她母亲终于因长期积郁而病逝。在一个安静的清晨她松开了手,像是终于卸下了强撑许久的疲惫。
同一年,顾家上门退了那门指腹为婚的亲事。理由客气而周全,却让她第一次清楚意识到,自己在别人的棋盘上,只是一枚可替换的子。
十二岁那年,父亲试图再度替她安排婚事,对象、条件、利益,全都谈妥,唯独没有问过她一句。
若不是外祖父徐景和及时出面,强硬将她带离那座宅院,她很清楚,等待自己的会是什么样的未来。
自那以后,她跟着外祖父行医四方,离开了那个衣食无缺却令人窒息的地方,也真正开始学会——
人活着的前提,是要被当作一个真正的人看,而不只是被摆着供养的陈设。
回忆在这里止住。
李玉碟轻轻吐出一口气,将那段过往压回心底,再抬眼时,神色已然沉稳。
「大娘,」她温声开口,指腹搭上脉门,「放松些,我替你看看。」
诊了一会儿,她心中已有分寸。
旧疾缠身,气血亏虚,再加上长年忧思过度,心火内耗,才会一入冬便支撑不住。这病不在身,而在心。
她取出银针,一边消毒,一边放缓语气,循序引导:
「有些事,放在心里太久,身体是会先撑不住的。大壮是个孝顺孩子,你若倒了,他才是真的没了主心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