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纹身”
护士来了,提醒她们可以去做放疗了。Root推着轮椅,跟护士走。Sameen跟在旁边。她们先乘电梯,然後穿过一条连廊,来到治疗室。stance可以自己从轮椅上下来,自己躺到床上。有护士来帮她穿上防护服,将她的头固定,然後啓动放疗设备。
Sameen和Root坐在等候区。这里来来往往的不少人都戴着帽子或包着头巾。
“你生我的气吗?”Root轻声问。
Sameen没想到她会这麽问,看看她,摇摇头。
“那你干嘛这麽严肃?见到我不开心吗?”
Sameen瞪大眼睛:“人不能只是开心或不开心吧?”
“我也没有只是开心或不开心。但只要有一分开心,我就可以笑出来。再说,刚才本来就很好笑。那个穿绿色POLO衫的男人打死也想不到你会背着我的包突然逃跑。”
想起刚才那个场景,Sameen倒也觉得好笑,总算露出笑容:“他也打死想不到你会突然逃跑,连包都不要了。”
“所以说,是命运的安排呀!说不定现在他们认为我们是同夥,合起夥来抢劫了摩托车手。”
Sameen瞪大了眼睛:“还真有可能。”这麽一想,她也忍不住笑起来。
“你终于笑了。你真的变漂亮了。交男朋友了没有?”
Sameen翻了个白眼:“没有。”
“不会还想着Tom吧?”
“没有。”
“肯定有人追你。”
Sameen给了她一个冷冷的白眼:“我很忙。”
“忙什麽呢?”
“垒球丶空手道丶学习丶社区服务。”
“这些都不妨碍谈恋爱呀。”
“你看不出来我不想聊这个话题?”
“好吧。你妈妈怎麽样?”
“她和Ben结婚了。现在五个人住在一个房子里。”
“好玩麽?”
“不好玩。”Sameen不禁笑笑,“不过没关系,再过三年我就可以上大学了。”
“对了,我听说你跳过了八年级。”
“总算把浪费的那一年找回来了。”
Sameen看到Root的眼睛看着她的手腕。虽然她戴着表,但表带向下滑了,她的左手腕上那个黑色的图案露了出来。
“不会吧?”Root有点惊讶,“你真去纹身了?”
“没有。”Sameen下意识地捂住了手腕,“怎麽可能。”
“那你是用笔画了个纹身?”
Sameen把脸转向一边:“这是给我自己一个人看的。如果别人看到,我会很……尴尬。”
“可是我好奇啊。”Root笑了笑,“没事,你不给我看我也不会生气的。”
“其实可能你看了也认不出是什麽。”
“认不出?这麽说我可就更好奇了。”
Sameen慢慢摘下了手表。Root轻轻拿住她的手,朝自己那边拉过去,好从Sameen自己的角度看她的手腕,于是她的肩膀几乎要挨到Sameen胸口。Sameen甚至能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有点甜,像花香,似乎又掺杂着一点烘焙的香气……
她偷偷看Root的侧脸。Root的嘴唇紧闭,下巴在微微颤抖。眼圈和鼻头都红了。Root转头看Sameen,Sameen立刻低下头,不与她目光相接。
Sameen抽出了手,重新把表戴好。Root默默低着头,胸口起伏不定,甚至身体开始颤抖。她的感觉似乎可以传染。Sameen很确定她的感觉传导到了自己体内。她自己也开始颤抖了,而且是从内心向外扩散,涟漪一般。她不想这样。她不想看到Root哭,更不想让自己哭。两个人都好好的,有什麽好哭的呢?可是为什麽,内心如暴风雨下的海浪般汹涌?她等待海浪平息……
良久,她们就这样并肩坐着。Sameen期盼着Root说点什麽,因为她自己真的不知道该说什麽。
终于,Root说:“你觉得我会认不出根号?”
她在笑,但眼里含着泪水。
Sameen也笑了——她都没想到自己也能跟着她笑出来。
“你肯定觉得很傻。”Sameen低下头,“你可能在偷偷笑话我。”
“一点儿都不傻啊。”Root说,“我起名字的时候虽然没想开方这件事,但根就是这个意思啊。正方形是从一条边长出来的,所以那条边是正方形的根。不论是植物的根,还是根目录,还是词根,都是一个意思。如果有一天我要创建一个自己的商标,就用根号。你不会让我购买你的版权吧?”
Sameen笑了。她有种如释重负的感觉。她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个“纹身”很傻,不论是平方根的寓意,还是她把Root的名字“纹”在手腕上这一举动本身,都让她非常难为情。尽管如此,她又坚决想要这样一个“纹身”。所以她一直把这个“纹身”看作是自己一个人的秘密。
而现在,Root这番话让她真觉得这“一点儿都不傻”了。
“谢谢你给我看。”Root的声音变得非常轻,却如同极为轻柔的手指弹拨在Sameen的心弦上。
“Root,再过两周就要开学了,你妈妈还要留在这儿治病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