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芥末与金牌（第1页）

芥末与金牌

Root打开一个黑色硬壳的本子。那是stance的治疗日志。她每天都记录，现在已经记录了大半本，包括哪天去了医院，得到什麽结论，哪天做了放疗，有什麽反应等等。不过，现在她把本子捧在手里，却看不进去。

Sameen坐在餐桌边，面前打开着一个窄长的笔记本，笔下是老师发的任务页。她正在把在博物馆记下来的笔记整理到任务页上。

Root能看到她的侧面。她的马尾辫比以前更长了，看起来蓬松而有光泽。Root很难想象每天洗丶吹这麽多头发。特别是Sameen这麽缺乏耐心的人，居然会把头发打理得这麽好，让她暗暗称奇。弯过去按住笔记本的左臂，皮肤呈蜜色，显得结实有力。她的侧脸……Root总觉得有点像猫——其实也不是形状像，而是神态。她像猫一样没有表情，像猫一样与人保持距离，带有一种优雅的冷淡，但同时又像猫一样惹人喜爱。她思考的时候，嘴唇常常翘起，让人忍不住想拨弄一下。此刻，她专注的眼神特别美。

望着她，Root感到自己的心化成了一汪水。

在过去一年里，想到Sameen的时候，她会觉得酸涩，觉得不甘，有时候甚至怨恨Leila。她当然理解Leila担心女儿，但她忍不住失望，觉得原来Leila也不过如此，和小镇上那些人没多大区别。但直到今天，直到Sameen在她眼前泪流满面，她才有了一种全新的体会，不知为何忘记了所有的怨恨。

她从认识第一天起就想保护的女孩，从不觉得自己需要被保护的女孩，褪去了坚硬的外壳，将柔软的自己暴露出来。那一瞬间的感动，让Root産生了一种从没允许自己有过的念头——对Michelle没有过，对谁都没有过。

她知道Sameen很聪明，而且不只是在学习上聪明。她观察力很强，而且她的述情能力一点也不弱，而是完全取决于她愿不愿意敞开心扉，比如今天她就表达得很好。然而Root知道，她还有更多东西没有表达出来。她一定想到了很多，否则她不会在那个时刻忽然说要写作业。Root知道一定是自己的眼神暴露了内心，让Sameen无所适从，才选择了逃避。

她有些後悔。但是她安慰自己：如果Sameen真想彻底逃避，完全可以回家写作业，不必在这里写。

所以这到底意味着什麽呢？

“Root，你有彩笔吗？”

“呃，没有。”

“好吧，我回去再涂色好了。看。”

Sameen把任务单拿起来给她看。这简直像是图文并茂的一张报纸。每一种矿石都画得清晰丶工整丶立体，用斜线和格线体现暗部，而且图与文排列错落有致。

“真不愧是美术老师的女儿啊！”Root由衷赞叹。

Sameen抿着嘴笑笑：“我们老师也这麽说。”

现在她又像个孩子了。

“Shaw老师一定很高兴吧？”Root说，“自己结了婚，女儿又这麽优秀。”

“她现在改姓Talbot了。”Sameen耸耸肩，“现在她是Mrs。Talbot。”

“她改了姓，你难过吗？”

“跟我关系不大。幸好她没让我改姓。连一句都没提。”Sameen微微一笑，“你塞到我家门缝的那封信，她先拆开看了，被我发现了。因为这件事，她大概觉得愧疚。我觉得她不像以前对我那麽严厉了。”

“我想到她可能会看。”

“我也想到了你想到她可能会看。”

Root不禁露出笑容。

“我还看出了信封上的字迹不是一个人的。还有那个信封，我妈有一打。所以我判断她给你写了一封信。”

“我家没有信封了，我就用了她的。而且我当时想赶在你起床之前把信送到。”

“我妈到底给你写了什麽？”

Root低下头，犹豫了一下，才说：“她说不想让你的生活再增加难度了。”

Sameen瞪起了眼睛。

“可她说的有什麽用啊？过去一年我们都没有联系，我也没觉得生活变简单。”

“没有吗？就是学习丶垒球丶空手道，不用想着替谁出头，帮谁打架。那就是简单啊。”

“可是也很无聊。”

“怎麽会呢？应该每天都很忙碌才对。”

“忙碌且无聊。”Sameen看着她，“我又变得没有感觉了。没有感觉就会很无聊。你知道吗？”

Root感到心中一颤，怔怔地望着她。

“就像……吃东西没有味道，也可以吃下去，不会饿着，但是会很无聊啊。”Sameen继续说，“你就会想要芥末。”

“芥末？”Root扬起了眉毛，“我就是芥末？”

Sameen忍不住笑了：“对。”

“Tom说，你隔了七年重新练起空手道，现在已经是绿带了。我不太懂，他说很厉害。那你成功晋级的时候也觉得无聊吗？垒球队赢球的时候呢？”

“那种感觉……也不错。就像是……柠檬水，或者咖喱酱。但不是芥末。”

“好吧。但我还是得问一句，为什麽是芥末而不是辣椒？”

“哦，那是因为我比较能吃辣椒，不太能吃芥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