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玉瓷清醒,抬手往耳后拢拢长发,低头打量衣着,抻抻睡裙,动了动凉拖里的脚趾头,舔舔嘴唇开口:“那个,哦,先进来吧。”
金潜光得到允许,抬腿往里迈,奈何顾玉屏挡着门。
“玉屏,这是,嗯……你光姐。”顾玉瓷这句话一出口,顾玉屏立刻瞪大了眼睛,瞳孔放大,目光像探照灯一般扫视金潜光,从头发丝到高跟鞋尖,“金金,请进。”
金潜光抱着花站在玄关处,看顾玉瓷弯腰给她拿拖鞋,放到她脚旁,“谢谢,”说着把花递上去,“听嘉树说你生病了?”
“嗯?”顾玉瓷瞅着手里的满天星,淡蓝色小花充满浪漫和梦幻,瞳孔闪过一连串问号,自己生病了?
“对啊,就天热,食欲不好。”顾玉屏忙接。
是她搞的鬼。看姐姐暗黄枯瘦、如饥似渴地肖想老情人,就想把金潜光钓出来。琢磨出一计——偷偷告诉外甥女她妈病了。还想了个比较符合病症的病名——厌食症。她觉得外甥女铁定会说给游嘉树听,游嘉树大概率会说给妈妈听,亲家母出于礼仪也会来探望。
她想到了整个链条,可没想到运作得那么快。昨天早饭刚说完,今天上午人就到了。
“嗯,这个金潜光心里肯定还有我姐,这么担心。”心里嘀咕着,顾玉屏开口,“光姐,你还认识我吗?”
“玉屏。”金潜光刚听到顾玉瓷喊了。她见过顾玉屏一面,当年就是这个妹妹安排她和顾玉瓷见面的。
那年春节,顾玉瓷从学校返回老家后,不久就提交了辞呈,没有再出现。她心急如焚,联系不上人,跑到泽河,才发现顾玉瓷家已经搬走。
几近崩溃中,顾玉屏联系上了她,让她在民市一家宾馆等顾玉瓷。
那天是顾玉屏陪着姐姐一起来的,来提分手。
“这么多年不见,你保养得不错啊,看着比我年轻多了。”顾玉屏的眼睛像是淬了金,细细审视。前凸后翘,小腰一把,优雅从容,怪不得还能让姐姐云里梦里地惦记。
“呵。”金潜光不置可否,礼貌勾唇笑,“你也很年轻。”
像多年不见的同学般,寒暄聊天,亲近又保持着距离。
“玉屏,你去洗下水果。”顾玉瓷安排妹妹,侧头招呼金潜光,“来里面坐吧。”
等顾玉屏把挂着水珠、饱满透亮的紫皮大葡萄端上来时,客厅里只有金潜光一人板正坐在沙发上,她的姐姐不知所踪。
当然不好意思问客人主人去哪里了?
顾玉屏把葡萄放到茶几上,眼光不着痕迹巡视一圈家里,大姐的次卧门紧闭,收回目光招待客人,“光姐,吃葡萄。”
“谢谢。”金潜光微微屈下身体,往沙发边坐坐。
“我姐这个病,还挺严重的。”看主人不在,顾玉屏开始瞎扯,脸色凝重,目光深沉。
“啊?”金潜光一听睁大了眼睛,瞳孔猛地收缩。她没想到那么严重,昨天孩子们说的时候她还以为是天热,顾玉瓷食欲不好呢。听顾玉屏说“挺严重”,脸色“唰”地就变了,像被突然抽去了血色,拧着眉毛微探身体听顾玉屏细讲。
“就是吃不下饭,吃药也没用。你看瘦得已经皮包骨头了。医生说,再这样下去,只能住院喂流食了。”天马行空了。
“住院喂流食?这么严重!”金潜光被吓到了,嘴唇微微张开,脊背挺直,身体后撤,盯着面前的紫皮葡萄迟迟回不了神。
“我本来要出国看女儿的,这也走不了啦,得先照顾她呀。”话语半真半假,顾玉屏确实因为大姐的身体推迟了出国。不把大姐心病看好,她不放心。
“这”
“唉,她现在连做饭的力气都没了。”下猛药。顾玉屏着急啊,一来不想姐姐再受罪,二来想尽快心无挂碍出国走。
金潜光几乎被吓呆,望着葡萄吸气吐气,吐气吸气,眼神无措,双手搓在一起:“那,再挂挂专家号看看吧?”
“挂了,看过了,也开了药。医生说这病没办法,就得好好养,好好吃饭。”顾玉屏奥斯卡影后附体,脸覆寒霜,愁绪外露。
“好好吃饭?”金潜光重复,嘴唇颤抖,手指抓着沙发边缘,指骨泛白。
“是啊。我厨艺一般,烧饭不好吃,我姐她更吃不下。”
“那,那中午我来烧菜吧。”金潜光说着话,脑海里飞速搜索着三十年前顾玉瓷爱吃的菜品。
上钩了。
顾玉屏撇过头笑,清清嗓子转回头,眼神真诚,语气低沉,攥住金潜光的手托孤般郑重:“那麻烦你了,光姐。”
金潜光的手冰凉,顾玉屏的心跳跃。
“不麻烦,不麻烦的。”金潜光眼神空洞,脑袋里堆满菜谱。荷塘小炒、西芹百合、清蒸大白鱼、清炒虾仁、泥鳅烧豆腐、江南时蔬、毛豆烧肉、腌笃鲜还有蒸菜,蒸菜,蒸洋槐花菜,顾玉瓷最爱吃蒸洋槐花菜了。
正想着呢,顾玉瓷从卧室里走出来,一身白色连衣裙,素雅清新,腰间一条棕色牛皮小腰带,把细腰展示了出来。
金潜光看着错愕地眨了眨眼。都快要吃流食的人了,怎么还穿成这样?!
顾玉屏侧过头捂住嘴笑,真是女为悦己者容,刚才还躺在沙发上有气无力抹眼泪呢,这人一到,突然就明媚焕发了,还画了大红唇,真是。
“我得加把劲。”她对自己说。
金潜光说她来做饭,真的就烧了一桌子菜。
荷塘小炒,蒜苔肉丝,肉沫茄子,清炒虾仁,丝瓜蛤蜊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