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那男人的手掌又厚又大,像只力道生风的蒲扇,陆青无论如何不能想象这巴掌曾经掴到四五岁的安知山脸上——那么小的孩子,那不给扇聋了吗!
陆青来时,屋里没有打斗声音,只有安富在一迭一句地跟安知山说话,他躲在门外,便也不知道安知山被好揍一顿,是进屋才恍然。现在知道了安富的一番行经,他登时又恨又悔,恨那王八蛋没早死了,后悔刚才没扣个口罩冲出去,冲裆给那王八蛋一脚。
陆青想搂安知山,可安知山长手长腿,搂起来也是个难题,他于是换了思路,小动物一样钻进了安知山怀里,自动自觉地坐到了他大腿上,环腰将他抱了个严实。
安知山受宠若惊地承担了这份轻飘飘的重量,犹豫着抱住小鹿,见他没挣扎,反而更往怀里埋,就稍稍放心,抱紧抱稳,又自得其乐地颠了小鹿一下。
陆青像个怎么颠都颠不走的树袋熊,闷声说:“你当时肯定特别特别疼……”
安知山没听清:“什么?”
陆青想象不了那画面,稍微一想,心就要疼成八瓣了,急怒交加地叹了口气,他说:“你怎么不跑呢?”
话落,他意识到自己气昏了头,瞎说话了。
果不其然,安知山不以为意地一哂:“不敢跑,也跑不到哪儿去。”
陆青幽幽地又叹了口气,从他怀中直起身子:“我要是早点遇见你就好了。早点遇见你,我肯定不会让那些人这么欺负你……对了,我要是你哥哥就好了,我会好好保护你的。”
最后一句话说得笃定,是俨然的起誓。
陆青瞧着可靠,实则也很可靠,然而安知山看他,只看得出层出不穷的可爱来,可爱的小鹿说要保护他,更可爱了。
“好”,不过他不说穿,只将脸贴上小鹿的单薄胸膛,轻声道:“那小鹿哥哥带我逃走吧。”
话是玩笑话,可他一想,发觉如果童年时期真存在一位小鹿这样的哥哥,他兴许真能过得更有盼头些。
他自己一人,说好听了叫独善其身,不好听了叫自甘堕落,并且是堕落到哪儿去都无所谓。可如果有了小鹿,那他拼了命也会活得更有人样,因为至少要把小鹿从那滩泥淖中拉出来。
长久以来,安知山似乎都没能从那四方四正的衣柜中出来,也没能真正的长大。因为逃走需要勇气,长大则需要爱,他没有勇气也没有爱,经年无望而懦弱地活着,是活到见了陆青,才终于将停滞了二十年的人生齿轮向前推移。
陆青重新抱着他,不说话,就听安知山问:“你看到他了吗?”
陆青下巴抵着他胸膛,抬眼与安知山对望:“谁?”
说完,他后知后觉,意识到了安知山所指为谁,满腔不屑地哼一声,他扭开视线:“看到了。”
安知山沉默一下,状似无意地笑了笑:“我跟他长得很像吧?”
没成想,陆青颇错愕地扬了他一眼,不假思索摇头道:“不像。你跟他哪里像了?”
安知山也愣了,而后又是一笑:“小鹿挺会哄人。”
见他不信,陆青几乎有些急:“我说真的!要不是听到你俩的对话,我都不会相信他是你爸爸。”
安知山若有所思,复问:“真不像?”
陆青斩钉截铁:“真不像。哎呀,你怎么连我都不信了?”
安知山没跟他争执,将他往上搂了一搂,只是轻声道:“他们都说很像。”
陆青此前不知道安知山家里的那摊子烂事,还对其抱有了美好幻想,如今知道了个七七八八,在安知山提起“他们”时,就会引出满腔的怒愤。
他气得嘴上不留情,冷笑道:“他们眼瞎嘛。”
小鹿平时温温柔柔,此刻替安知山打抱不平,牙尖嘴利成只刺猬了。不过他也是真觉得那帮人眼瞎,安富个中年屠夫,跟安知山个飘飘欲仙的漂亮孔雀比,实在也是不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