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父亲,他像是受了惊吓,身体猛地一抖,下意识地往毯子里缩了缩,眼神里充满了恐惧、茫然,还有一种赵重山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深深的陌生和疏离。
那眼神,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得赵重山心脏骤缩。
“岳哥儿。”他开口,声音是自己都未料到的沙哑和干涩。
岳哥儿没有回应,只是睁着那双湿漉漉的、盛满了惊惶的大眼睛,看着他,像是看着一个……陌生人,或者,一个刚刚从血泊中走出来的、让他害怕的……东西。
赵重山闭了闭眼,压下心头翻涌的情绪。他缓缓地、极其小心地伸出手,不是去抱他,而是轻轻握住了儿子露在毯子外面、紧紧攥成小拳头、冰凉的手。
岳哥儿的手猛地一颤,想要缩回去,却被父亲温暖而有力的大手轻轻握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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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吗?”赵重山问,声音放得很低,很缓。
岳哥儿依旧不说话,只是看着父亲,眼泪又无声地滚落下来,砸在兽皮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赵重山用自己粗糙的、带着厚茧的拇指,极其轻柔地,一下下摩挲着儿子冰凉的手背。那动作很笨拙,甚至有些僵硬,与他平日里挥刀射箭、指挥若定的姿态判若两人。
“今天……吓着了,是不是?”他继续问,语气不是责备,不是安慰,而是一种近乎陈述事实的平静。
岳哥儿的嘴唇翕动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却只是出一声破碎的呜咽,更多的眼泪涌了出来。他不再看父亲,而是将脸深深地埋进了兽皮里,小小的肩膀开始剧烈地抖动起来,压抑的、闷闷的哭声终于从喉咙里逸出,一开始是细碎的,然后越来越大,变成了一种近乎崩溃的、嚎啕的哭泣。
那哭声里,充满了恐惧、委屈、不解,还有一种被强行压抑后骤然释放的惊悸。
赵重山没有阻止他哭,也没有说任何话。他只是握着儿子的手,任由那滚烫的泪水透过兽皮,沾染上他的指尖。他默默地坐在那里,像一座沉默的山,为这个被血腥和恐惧击垮的孩子,提供着一方可以尽情宣泄的、沉默的依靠。
不知过了多久,岳哥儿的哭声渐渐低了下去,变成了断断续续的抽噎。他哭得太厉害,有些上气不接下气,小脸憋得通红。
赵重山这才松开他的手,起身走到矮几旁,那里有个粗糙的陶壶,里面是凉白开。他倒了一碗水,端回来,递到儿子嘴边。
岳哥儿哭得迷迷糊糊,就着父亲的手,小口小口地喝了几口水。冰凉的水滑过喉咙,似乎让他清醒了一些。他抬起哭得红肿的眼睛,怯怯地看了父亲一眼,眼神里的恐惧似乎褪去了一些,但那份茫然和无助,依然清晰可见。
“爹……”他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带着浓浓的哭腔,“那些人……那些血……他们……死了吗?”
他终于问出了口。这个从他看到第一具尸体、第一滩鲜血时,就一直盘桓在心头、却不敢问出口的问题。
赵重山的心再次被揪紧。他看着儿子那双澄澈的、此刻却盛满了惊惧和困惑的眼睛,知道这个问题无法回避。
“死了。”他回答,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重量,“他们杀了老鹰沟无辜的百姓,抢了他们的东西,还想杀我们。如果爹爹不杀他们,他们就会杀更多的人,抢更多的东西,甚至……可能会伤害到你,你娘,还有黑水堡里其他的人。”
他尽量用最简单、最直白的话来解释,避开了那些关于战争、立场、仇恨的复杂概念。他知道,对于一个五岁的孩子来说,先要理解的,是“保护”与“伤害”的区别。
岳哥儿呆呆地听着,小脸上满是挣扎。他似乎理解了父亲的话,但又似乎无法将那个平日里会教他认字、会陪他骑马、会给他讲故事的爹爹,和今天那个在火光与血光中如同煞神般挥刀的父亲,完全重合在一起。
“可是……可是……”他小声地、艰难地说,“流了好多血……他们……也叫了……很疼吧……”
赵重山沉默了。他无法告诉儿子不疼。死亡怎么可能不疼?恐惧怎么可能不真实?他不能粉饰太平,也不能用谎言来安抚。
“会疼。”他最终如实说道,语气沉重,“刀砍在身上,会疼。看着同伴死去,会怕。但是,岳哥儿,你要记住,有些疼痛和恐惧,是无法避免的。当你想要保护重要的人,保护自己的家园时,有时候,就必须拿起刀,面对这些。”
他顿了顿,看着儿子似懂非懂的眼睛,继续道:“爹爹今天做的,不是喜欢杀人,也不是想要炫耀武力。爹爹是在保护。保护老鹰沟死去的那些人最后的尊严,保护黑水堡所有人的安全,保护……你和你娘,还有……你刚出生的弟弟妹妹,能够在一个没有掠夺和杀戮的地方,平安长大。”
“弟弟……妹妹?”岳哥儿红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迷茫,随即,像是被什么触动,他猛地想起了什么,挣扎着从毯子里坐起来,“娘!娘怎么样了?我听到……听到哭声了!很大的哭声!”
他终于从自己的恐惧中,分出了一丝心神,想起了之前帐内那隐约的喧嚣,想起了春燕姐姐匆匆将他带出来时脸上那混合着紧张和喜悦的古怪表情,想起了父亲刚才话语中提到的“刚出生的弟弟妹妹”。
“你娘没事,她累了,在休息。”赵重山按住他瘦小的肩膀,防止他因动作太大而着凉,“你多了两个亲人,一个弟弟,一个妹妹。”
岳哥儿彻底愣住了。弟弟?妹妹?两个?他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小脸上的恐惧和茫然,被一种巨大的、全新的困惑和一丝微弱的好奇所取代。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像一道强光,暂时驱散了他脑海中那些血腥恐怖的画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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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在哪?”他小声问,下意识地朝主帐的方向望了望,尽管隔着帐篷,什么也看不到。
“在爹娘的大帐里,和你娘在一起。”赵重山看着儿子眼中重新燃起的一点光亮,心中微微松了口气。或许,新生命的到来,真的是冲散阴霾的最好良药。“你想去看看他们吗?”
岳哥儿用力地点了点头,随即又迟疑了一下,小手不安地绞着毯子边缘:“我……我可以去吗?娘在休息……我……我今天……”他低下头,声音又低了下去,“我让娘担心了。”
赵重山心中酸软,轻轻拍了拍他的背:“你娘知道你吓着了,不会怪你。你是哥哥了,去看看弟弟妹妹,好吗?”
“哥哥……”岳哥儿喃喃地重复着这个词,一种陌生的、沉甸甸的、却又带着奇异暖流的感觉,涌上心头。他抬起头,看着父亲,虽然眼睛还是红肿的,眼神里却多了几分属于孩童的、纯粹的期盼和一点点小心翼翼的勇气。“我……我想去看看。”
“好。”赵重山站起身,拿起旁边一件更厚实的披风,将儿子从头到脚裹紧,只露出一张小脸,然后弯腰,将他稳稳地抱了起来。
岳哥儿已经很久没有被父亲这样抱过了。熟悉的、带着汗味和淡淡血腥气、却又无比安稳坚实的怀抱,让他一直紧绷的身体,终于一点点放松下来。他将脸埋在父亲宽阔的肩膀上,小手无意识地抓住了父亲胸前的衣襟。
赵重山抱着他,走出小帐篷。老钱嬷嬷还在外面守着,见他们出来,连忙迎上。赵重山对她点了点头,示意她可以回去休息了。
外面的风比之前小了些,但雪还在下,细密的雪沫在火把的光芒中飞舞旋转。营地里大部分人都已睡下,只有零星的火堆还燃着,几个值夜的哨兵在营墙边来回走动,身影被火光拉得很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