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重山抱着岳哥儿,踏着积雪,走回主帐。掀开厚重的门帘,暖意混合着更浓郁的血腥气和淡淡的奶腥气扑面而来。内间的毡毯已经掀开了一角,春燕正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什么东西,轻手轻脚地走出来,看到他们,脸上露出笑容,低声道:“侯爷,小侯爷,夫人醒了,正看着小主子们呢。”
赵重山点点头,抱着岳哥儿走了进去。
内间比外间更暖,炉火烧得很旺。姜芷半靠在叠起的被褥上,脸色依旧苍白,嘴唇也没什么血色,额前的碎被汗水濡湿,贴在皮肤上,整个人透着一种生产后的极度虚弱。但她的眼睛却很亮,是一种温柔的、满足的、带着母性光辉的亮光。她的怀里,一边一个,裹着厚厚的、素色细棉布襁褓,只露出两张小小的、红通通的、皱巴巴的脸蛋。
岳哥儿被父亲放下地,踩在柔软厚实的兽皮上,他有些紧张,又有些好奇,脚步迟疑地,一点点挪到床边,踮起脚尖,努力朝母亲怀里张望。
那是两个……好小好小的人儿。皮肤是红色的,带着皱褶,像小老头小老太太。眼睛紧紧闭着,眼线很长,睫毛是淡金色的,稀疏疏的。其中一个(大概是弟弟)正咧着小嘴,出细细的、猫儿一样的哼唧声,小拳头在空中无意识地挥舞。另一个(妹妹)则安静些,只是偶尔咂巴一下小嘴。
这就是……弟弟妹妹?
岳哥儿看呆了。他想象过弟弟妹妹的样子,但从未想过是这样小,这样软,这样……奇怪,却又莫名地牵动人心。他们和今天看到的那些血腥、那些死亡,仿佛来自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姜芷看到了儿子,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温柔的笑容,她声音很轻,带着疲惫:“岳哥儿……来,看看弟弟妹妹。”
岳哥儿又往前蹭了蹭,几乎要趴到床沿上。他小心翼翼地看着那两个襁褓,不敢伸手,只是看着。
“这个,是弟弟,爹爹给他取名,叫承疆。”姜芷用眼神示意左边那个挥舞小拳头的,“这个,是妹妹,叫安歌。”
承疆……安歌……
岳哥儿在心里默默念着这两个名字。弟弟的名字听起来很重,很硬,像爹爹的铠甲。妹妹的名字听起来……很好听,像娘亲有时候会哼的歌谣。
“他们……好小。”岳哥儿终于小声地说出了第一句话,带着惊叹。
“是啊,你刚出生的时候,也是这么小。”姜芷柔声道,目光爱怜地在三个孩子身上流连,“以后,你就是哥哥了。要帮着爹爹和娘亲,照顾弟弟妹妹,好不好?”
哥哥……照顾弟弟妹妹……
岳哥儿低头看了看自己依旧有些抖的手。这双手,今天还在因为看到鲜血和死亡而颤抖。这双手,能照顾那么小、那么软的弟弟妹妹吗?
他抬起头,看向母亲。姜芷的眼神里充满了鼓励和信任。他又下意识地转头,看向站在身后的父亲。赵重山也正看着他,目光深沉,没有了白日里的杀伐之气,也没有了方才的冷硬,只有一种平静的、带着期许的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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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奇异的暖流,夹杂着一种沉甸甸的责任感,悄悄涌上岳哥儿的心头,奇异地冲淡了那些残存的恐惧和冰冷。他看着襁褓里弟弟那挥舞的小拳头,妹妹那微微颤动的睫毛,一种想要靠近、想要保护他们的冲动,压过了其他情绪。
“我……我可以摸摸他们吗?”他怯生生地问,声音里带着一丝渴望。
“轻一点就可以。”姜芷微笑着点头。
岳哥儿深吸一口气,仿佛要做一件极其重大的事情。他伸出右手,食指小心翼翼地、极其缓慢地,碰了碰弟弟承疆露在襁褓外的小拳头。那拳头软乎乎的,热热的,和他想象中的冰凉完全不一样。承疆似乎感觉到了触碰,小拳头动了一下,竟然张开了一点,无意识地握住了岳哥儿的指尖。
那一瞬间,一股奇异的、带着微弱电流般的触感,从指尖直窜到岳哥儿的心底。那么小,那么软,却那么有力量地抓住了他。弟弟……
他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生怕惊扰了这小小的紧握。
姜芷和赵重山对视一眼,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欣慰和一丝如释重负。
“弟弟……他抓住我了。”岳哥儿小声地、带着惊喜地说,眼睛亮晶晶的,之前的恐惧和茫然,似乎被这新奇的触感驱散了大半。
“嗯,弟弟喜欢哥哥呢。”姜芷的声音越轻柔。
岳哥儿的心被一种陌生的、柔软的情绪充满了。他试着,用另一只手,更加轻柔地,碰了碰妹妹安歌的小脸。安歌似乎感觉到了什么,小脑袋动了动,嘴唇又咂巴了一下,吐出一个小小的泡泡。
岳哥儿忍不住笑了,虽然笑容很浅,还带着哭过的痕迹,但那是今天晚上,他第一次露出笑容。
“妹妹……在吐泡泡。”他像是现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小声地向父母“报告”。
“是啊,妹妹饿了,或者困了,就会这样。”姜芷解释道,看着儿子重新亮起来的眼睛,心中的大石终于落下了一半。
赵重山走上前,也伸出手,用指背极其轻柔地蹭了蹭女儿娇嫩的小脸,然后又摸了摸儿子毛茸茸的脑袋。他的动作很轻,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小心翼翼。
“岳哥儿,”他开口,声音低沉,“弟弟妹妹还很小,很弱,需要人保护。你是哥哥,是除了爹娘之外,他们最亲近的人。以后,你要学会保护他们,就像……就像爹爹今天保护你们一样。”
岳哥儿抬起头,看着父亲。父亲的眼睛很深,像夜晚的寒潭,但此刻,潭底却映着温暖的炉火,和弟弟妹妹小小的身影。保护……就像爹爹今天那样吗?拿起刀,面对坏人,保护重要的人?
他低头,看着自己那只还被弟弟柔软小手“握”着的食指,再看看襁褓里妹妹安静的小脸。保护他们……不让他们看到那些可怕的血,听到那些吓人的叫声,不让他们像自己一样害怕得抖……
一种模糊的、却无比坚定的念头,在这个五岁孩童的心底萌芽。那些血腥的画面带来的恐惧依然存在,但似乎……被一种更强大的、想要守护眼前这份柔软与美好的意愿,悄悄地覆盖、包裹了起来。
“嗯。”他用力地点了点头,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稚嫩的、斩钉截铁的认真,“我是哥哥,我会保护弟弟妹妹。”
姜芷的眼眶湿润了。赵重山放在儿子头上的手,微微加重了力道,拍了拍。
就在这时,被哥哥手指“握着”的承疆,似乎觉得不舒服了,小嘴一咧,“哇”地一声哭了出来。那哭声虽不及刚出生时嘹亮,却也足够有穿透力,在安静的帐篷里显得格外清晰。
岳哥儿吓了一跳,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弟弟抓得更紧了些。他无措地看向母亲。
“弟弟可能是饿了,或者……该换布片了。”姜芷有些无奈地笑了笑,对旁边的春燕示意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