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那你呢?」陈志远微笑着问,「你想去哪?」
&esp;&esp;曼丽转过头,望着他那双温润的眼睛,眼角闪过一丝调皮:「现在吗?那我想去上海的赌场,一边喝着香檳一边赢钱,然后把你输掉。」
&esp;&esp;陈志远一愣,随即笑出声来:「那我可得先把你宠坏,不然还不值得输呢。」
&esp;&esp;曼丽被逗乐了,笑意渐深,转回目光,在柜上随意拿起一支法国进口的红宝石管唇膏,在手背上轻划一笔。色泽浓艷,却不俗气,是那种一擦上就能镇住整场舞台的色。
&esp;&esp;「还记得第一次来的时候,我连『香奈儿』怎么唸都不知道……」
&esp;&esp;「我那时紧张得连瓶子都不敢碰,店员讲的法文我是一句都听不懂,就只能站在那儿傻笑。」她低声说,语气里藏不住一丝笑意,又像是嘲讽自己。
&esp;&esp;「是明珠带我来的,」她接着说,「那天她说要给我换妆容,说我用的胭脂是乡下姑娘才抹的。然后她就拉我到这里……」
&esp;&esp;她顿了顿,视线停在一瓶娇兰的『ituko』上,那是她第一次试的香水——木质调里裹着花果香,像一位初长成的清秀佳人。
&esp;&esp;「明珠也有这瓶。」她低声道,「她说这味儿像午后刚摘下的脆桃……」
&esp;&esp;她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往事似的。
&esp;&esp;陈志远轻声说:「那你就让它记得现在的你,而不是那些旧日的影子。」
&esp;&esp;曼丽抬起眼看着他,神情淡淡,却藏着几分说不清的情绪。她没有回应,只将香水一併放进了提篮中。
&esp;&esp;「记得那时我们刚从副厅演完几场,没什么名气,却还是有人在门口拦住我要签名。他说看过我演〈相思泪〉……那是我第一次觉得,也许,我真的能发光。」她说完,目光不自觉落在玻璃柜的倒影上,那里有她,有陈志远,却不再有明珠。
&esp;&esp;陈志远从旁取下一支香奈儿唇膏递给她,语气低柔:「现在你不只是发光,你是整个舞台的焦点。」
&esp;&esp;曼丽没接,只轻声道:「有时我会想,如果那时没有她,我可能……永远也进不了这里。」
&esp;&esp;她转身挑选了一盒「百雀羚」护肤霜、两块「力士」香皂,以及三支「蜜斯佛陀」口红。陈志远看着店员打包,不禁笑问曼丽:「就这些?」
&esp;&esp;「我还没开始逛呢,心疼啦?」她撇嘴笑着。
&esp;&esp;「才不,我还怕你不买呢。」他一笑,「走吧,上楼。」
&esp;&esp;他们一同上了二楼,那里是万丽百货最受欢迎的旗袍订製部——「庄蕙芳旗袍店」。高窗洒落日光,展示架上一件件绢缎与苏绣旗袍像艺术品般悬掛,银灰、宝蓝、墨绿、緋红,让人眼花撩乱。这里一直是上海贵妇与名伶们的心头好。这里的旗袍讲究手工剪裁,绣工细腻,花样新潮,常常一季推出不过数件,便被名角与报社夫人抢购一空。
&esp;&esp;曼丽一走进去,脚步便慢了下来。她的手指拂过一排陈列的旗袍布料,有绸、有缎、有绣金也有描银。这家店她太熟悉了——
&esp;&esp;曾几何时,她与明珠也是并肩来此。那时明珠还没大红,正值风华,总爱穿一身天青色旗袍,手执白团扇,坐在窗边试衣。两人一试就是半日,选布料、改腰身、比长短,店里的老裁缝都知道她们的喜好。
&esp;&esp;走着走着,曼丽眼神落在角落那件刚上架的旗袍上,身子微微一震。
&esp;&esp;那是一件雪白底、深蓝描边的绣花旗袍,胸口一对对飞蝶,针脚细得几不可见,蝶翼彷彿轻拍着缎面,像要飞出衣襟。曼丽手指轻抚那栩栩如生的蝴蝶。她没有说话,脸上的笑意渐渐收敛,眼神变得深远。
&esp;&esp;「明珠最喜欢蝴蝶了。」她轻轻说,「她说,蝴蝶是花的灵魂,是飞得走的花。她总想做一隻最自由、最漂亮的蝴蝶……」
&esp;&esp;「蝴蝶飞不远,却拼了命要飞得漂亮。她喜欢那种脆弱的自由。」
&esp;&esp;她顿了顿,又笑了笑,像是要把某些沉重压回心底。
&esp;&esp;「那你呢?」陈志远轻声问。
&esp;&esp;曼丽没回答,只转身看了他一眼,眼底藏着难以言说的复杂。
&esp;&esp;那一刻,旗袍不只是旗袍,它是旧时光的残影,是姐妹间未竟的告别,也是她心中那隻飞远了的蝴蝶。
&esp;&esp;从万丽百货出来时,已接近正午时分,霞飞路上的人群更加熙攘,石板路晒得发亮,空气中混杂着汽油味、香水味与阳光炙烤的气味。曼丽微微皱眉,将阳伞撑开,遮了遮脸。
&esp;&esp;「你该不会还要带我逛街吧?」她笑问,眼神却有些疲惫。
&esp;&esp;「当然不行,得让你补补体力。」陈志远伸手替她挡住一辆急驶过的黄包车,语气温和,「午饭时间快到了,我知道一个地方,不吵,也不挤。」
&esp;&esp;「让我来猜,你接下来是不是要带我去补个妆,喝杯咖啡?」曼丽问。
&esp;&esp;陈志远打了个响指,笑着说:「小姐真是知我心。」
&esp;&esp;说罢,他驾车载着曼丽穿过几条街巷。那是一间藏在梧桐树荫后的小洋楼,这里不像新潮舞厅或名流云集的大饭店,而是一处真正的隐秘之地。门口掛着淡金色的牌子:「珂蕾咖啡馆」。窗内透出柔黄的灯光,橱窗中陈列着蛋糕与法式小点心,格外吸引人。